房門被人從外面推開,安以若抬眼望去,修長的身影默然立在門邊,疲憊的神情,泛著血絲的雙眼,足以說明他的煎熬與掙扎,然而,他怎麼可以這樣拋下她,他知不知道滿座的賓朋都在等他,而她,也站在地毯那端等他。就因為一張照片,就因為一篇報道,他就不要她了嗎?
四目交凝,安以若眼中的疼痛尤如硬沙梗在心間,而他,眸底黯淡,沒有絲毫光亮。
對望許久,安以若斂神,站起身走到他對面站定,仰頭望著他滿是胡碴的臉,伸手想拂開他額前的頭髮,卻被他偏頭避開。她的手僵在那裡,然後頹然放下,她輕問:「發生了什麼事?」鎮定是故作的,她的心已經在急速下沉,某種不好的猜測,似是在一點點被證實。他做事向來有分寸,在如此重要的日子缺席,安以若已經沒有把握一切還可以照原計畫進行。
暗沉的眼底浮起一抹諷刺,又被迅速掩去,不自然地勾了勾唇角,他說:「我也想問你,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她側身,目光落在那本雜誌上,回頭望著他的眼晴,說道:「如果我沒記錯,那該是兩個月前我和他脫險那天被拍下的。」與牧岩之間像是隔了一層窗紙,沒人捅破或許一輩子都可以不被想起,然而此時此刻,她已經是避無可避地必須面對。雜誌是關於牧岩的報道,而那幅清晰的照片是他們脫險後,他抱著她那一刻被抓拍的,只是,那時的她是昏迷的,軟軟的靠在他懷裡,如果不是看見身上穿著顧夜為她準備的衣服,她根本不知道發生過這樣一幕。
「我猜也是。」席碩良從她身側經過,彎身撿起了雜誌,語氣冷漠得令人心慌,安以若聽到他的聲音自背後悠悠傳來:「特警隊長牧岩,軍部首長獨子。不顧身負槍傷孤身涉險,救出被困人質安以若——A城市長千金。脫險之際,真情流露,兩人緊緊擁抱在一起。當安以若因驚嚇與體力透支暈倒,手還緊抓著牧岩的手臂,竟無人可以分開……牧岩隨其進入急救室,直至安以若平安脫險,確定無恙,才在醫生勸說下處理被扯裂以致惡化的傷口,然後,昏迷整整一天一夜……」略頓,他右手緊握成拳,一字一句繼續念著報道中最後那行字:「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才子佳人,共譜愛曲……」
「啪」地一聲,雜誌被狠力甩到牆壁上,紙張紛紛散落下來,席碩良猛地轉過身,雙手扳正安以若的肩膀,低吼出聲:「你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你們之間真的沒什麼?你真的想好了要嫁給我?軍部首長的兒子,軍部首長,相當於副省長級別了吧?還真是門當戶對。」刺痛他心,令他在婚禮當天缺席的或許不是那張有些曖昧的照片,而是那最後十六個字,「郎才女貌,門當戶對,才子佳人,共譜愛曲。」像是擊中會令他致命的要害,席碩良下意識想起父親的話:「良子,不是爸迂腐,古人所講究的門當戶對是有一定道理的。即便她現在跟了你,難保以後不會咱們家有微詞,你也看到了,一個婚禮她家都不肯退讓,結婚以後要怎麼磨合呢?爸知道你有自己的事業,可是經商與為官畢竟不同,金錢不足以平衡地位權勢的落差,聽爸的話,取消婚禮。」半個月來,席父幾乎每天都會要求他取消婚禮,可面對自己所愛的女人,他絲毫不為所動,直到昨夜與父親激烈地爭吵起來,直到父親拿出他下樓閑逛時買的這本雜誌,他悚然一驚。
照片中牧岩身穿黑色的襯衫,頭髮微微有些凌亂,雙臂緊緊抱著他的未婚妻,席碩良注意到他的眼神,帶著幾許憐惜,帶著几絲心疼,還帶著幾分令他刺痛的深情,無可掩飾的愛意在一張照片中全部流露出來。深呼吸,連續地,他強壓下心底湧起的複雜情緒,細細看著報道,直到那十六個字闖進視線,緊繃的心弦霎時斷裂,他發瘋般衝出了家門,一路飛車直奔安家。他想問問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嫁給他,他想親口問她是不是真的不介意他的家庭,他更要問她對他的愛是不是還是一如既往的堅持,然而,心中的疑問卻在半路被賭了回去,他默然看著街邊那抹重疊在一起的身影,報道中的一字一句如重鎚般無情敲在他心上,席碩良覺得憤怒又難堪,握著方向盤的手因太過用力已經泛白,緊抿著唇,他看著牧岩遠遠跟在安以若身後,默默送她回家,然後,站在街邊守了一夜。而他,也始終坐在車裡未曾離去。
承諾,誓言,在這難捱的一夜被徹底推翻。他不再相信她的愛,他也不再相信他們之間能夠白頭,仰頭望著窗子上貼的那張喜字,他將她判出了愛情的局。
報道很殘忍,可他冷漠的聲音更讓她痛。忽然之間,安以若驚覺與他即將靠近的腳步被乍然止住,她無聲地垂下眼帘,絕望,失落,疼痛種種複雜的情緒齊齊湧出,她艱難地深呼吸,一次又一次,然後轉身挪步到他面前,她想對他坦然心中曾經有過的掙扎,她想告訴他想與他相守的決心,試圖做最後的挽留。然而,席碩良卻再也不肯給她解釋的機會,他眼底血紅,揚手制止她未及出口的話,大力扯過她的手抵在胸口,冷聲質問:「安以若,用你的心告訴我,你愛的到底是我還是他?」他失去了理智,忘了為了愛他,她退讓了多少,又放棄了什麼,他全都忘了。一篇報道,一記擁抱,抹殺了她所有的付出,掩埋了他們的愛情。
忽然之間,她很想笑,似乎六年的相戀傾刻就都成了笑話,而她,更是天大的笑話。
初夏的陽光很柔軟,安以若的心因為他這一句質問陷入了無邊的黑暗與冰冷,凍得她瑟瑟發抖,微微偏過頭,有一滴晶瑩的淚,模糊了眼前的人與物。她張了張嘴,卻終究沒有發生任何聲音。他怎麼可以懷疑她的愛,他難道不知道這是對她最大的傷害?至於牧岩,無可否認的心動,然而是愛嗎?她不知道,在決定嫁給他的時候,她就不想知道了。為什麼這麼殘忍地逼她,為什麼在結婚這天才來問?
「我以為你對他只是有些好感,畢竟患難與共的感情是其它感情無法去比較的,原來我才是那個徹頭徹尾的傻子,被你耍得團團轉,甚至為了繼續這個婚禮和父親翻臉,害得他進了醫院,差點……」清晨當他回到家的時候,父親因犯高血壓倒在地上,等在搶救室外的幾個小時,他險些崩潰。愛人失去了,如果連父親也出意外,他會受不了。
安以若愕然,沒有想到發生了這樣的意外,忽略了他莫名的指控想問他席父如何了,又聽他搶白道:「你可以明確告訴我你愛上了他,我決不勉強。不得不承認,論家世我比不上他,軍部首長的獨子,安以若,你們確實門當戶對。」脫口而出的話如刺骨的寒風,刮痛了眼前的女人,也刮痛了他自己。
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不相信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安以若的心驟然間涼了,冷了,傷了。難道,最終粉碎他們感情的真是「門當戶對」這四個字?她踉蹌著退後兩步,顫抖著聲音問:「你說什麼?」他愛她嗎?愛過她嗎?他就因為這個不成理由的理由將她拱手讓人?他到底是對自己沒信心,還是對她失去了信心?她何時因為家庭有別少愛他一分一毫?
「我說,你們門當戶對,他比我更適合你。」他一字一句地重複,無情而狠決。
照片是導火索,報道將深埋於心的那絲遲疑與怯懦徹底點燃,他,決定放手。對她的愛,終究是敗給了根深蒂固的門第之見,或許,在這一場愛里,他最愛的,是他自己。
望著她的眼晴,他清晰無比地說:「安以若,就到此為止吧。」
他說到此為止,他竟然在這個時候說到此為止了。一陣窒息,右手死死抵在胸口,依然抑制不住清晰的疼痛,安以若的眼淚大顆大顆滾落而下,淚眼朦朧中,席碩良的眉眼一點點變得模糊,這個曾經甘願讓她粉身碎骨去愛的男人忽然變得陌生,像是被一層磨砂包裹著,讓她完全看不真切。
渾身的力氣被霎時抽空,她竟然連站穩的力氣都沒有,緩緩蹲下身去,雙手掩住臉,濕鹹的淚迸濺下來,順著指縫滲入雪白的婚紗,留下深深淺淺的痕迹,尤如他無情的拋棄在她心間划下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啪」地一聲脆響,席碩良的側臉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米魚手指他的腦門,厲聲罵道:「席碩良,你怎麼能說出這麼無情的話?你以為她拿婚姻當兒戲?你別忘了,是誰求她嫁,是誰逼得她必須嫁。耍你?用自己的終身幸福耍你?賠上自己的一輩子耍你嗎?」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米魚的手指戳向他胸膛,冷聲質問:「那麼你也摸著自己的胸口告訴我,你愛她嗎?你的愛可比得上她點滴的付出?六年,她愛你六年,你有拿出六分的真心待她嗎?你吃定了她放不開你,你任由她出國,讓她一個人遠在千里之外為你努力,你能體會她當時的無助與寂寞嗎?她有好的家庭是她的錯嗎?你有什麼值得她愛?你不配。可是她愛了,堅持愛著,面對你的冷淡她忍,面對你父親的臉色她忍,如果不是愛,如果不是真心誠意想和你過一輩子,她憑什麼這麼委曲求全?你有什麼資格說你愛她?」
頹然放下手,米魚將心底鬱積的不滿一泄而出:「你知道她為了你承受了多少壓力?你有心疼過她嗎?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