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送喪之利

雨後的山路滿是泥濘,牧岩忽地緊了緊眉,感覺到左胸處的傷口迸裂般疼了起來,看了看時間,尋了處乾淨的地方停下來休息。

清晨醒來之後,蕭然沒有說過一句話,甚至不肯用餐,原計畫八點出門,結果因為她不肯配合拖延到九點二十。藥效未過,她的身體很虛弱,走得極為吃力,牧岩始終握著她的手腕,半拖半拉著她上路,進度緩慢。

蕭然坐在石頭上,目光飄向遠處,隱約可見幾處房屋,唇邊浮起一絲淡笑,低眉問道:「牧岩,你真的打算上去?」這是今晨她說的第一句話。

不知為何,牧岩心底微涼,凝神說道:「你義兄叫什麼名字?」如果消息沒錯,該是九鑽珠寶那位年輕的老總,如果不是從事警察職業,他還真的不能將那人與毒販聯繫起來,只是他到底是沒有更加確鑿的證據抓捕他,否則也不必與蕭然耗在這,想到安以若身陷險境,牧岩心急如焚,卻不得不表現得鎮定自若。

蕭然對於他的答非所問並不意外,若無其事地說道:「我要是說了馬上就得死。」語氣淡淡,神情自然。

牧岩不動聲色,狀似不經意地四周望了望,暗了眼底的光芒,「他很沉得住氣,看來你們很有默契。」從安以若失蹤,到昨晚他與蕭然到達瑞麗,那邊沒有任何一通電話打來要求交換人質,但牧岩相信他們的一舉一動都在那人的掌握之中,他似乎很是胸有成竹,把握極大。

蕭然終於抬頭,神情清清冷冷,「你可以說是他全然不在意我的生死。」她了解顧夜,自己對他而言只是一枚棋子,她的生死並不是他最在意的,對於這一點,她心裡十分明白。

牧岩的眸光忽然動了一下,心裡似有暗涌在漸漸漫過最後的底線,他們的默契源於一些黑道的規矩,他知道蕭然帶他上山是引他入狼窩,那裡有人等著要他的命,可他卻必須往前走,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他懂。

蕭然長嘆了口氣,眼底的悲涼席捲而來,彷彿陰雨晦澀,蕭瑟得令人不敢直視,「牧岩,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再往上走就踏入了顧家的地界,任憑暗處有警察協助,他也是九死一生,她發誓這是最後一次提醒他。她愛他沒錯,可他們是不同世界的人,在生死面前,他的選擇不會是她,而她的選擇,也只會是顧夜,他是她的主子,比身為警察的牧岩更能輕而易舉地要了她的命,大事面前,她並不糊塗。

牧岩驟然握緊了手,隱有深意地笑了,眼底卻浮起銳利,「已經走到這了,沒有路可退。」揉了揉眉頭,斂了心緒,他站起身,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走吧,快到了不是嗎。」越是靠近越是危險,越是危險卻也越有希望,他已隱隱感覺到了什麼,只是他說不清。

蕭然抬眼,看到牧岩意蘊極深的眼眸,神色微變,反手握住他的手掌,欲言又止。

她纖細的手與他手上的薄繭相疊,心中湧起異樣,身形明顯頓了頓,牧岩微晃了神,眉峰輕聚。

他的臉在樹影斑駁之間忽明忽暗,默然看他數秒,蕭然眼眶微濕,卻終是移開目光,轉身而去。

在片刻的沉寂之後,隱約聽到悲傷的哭聲傳來,牧岩凝神看去,正前方迎來一隊人,稍稍走近了些才發現竟是一行送喪之人,每個人的胳膊上按輩分戴了黑紗,有的人別針上多一小塊藍布,有的多一小塊紅布,還有人扎了麻布腰帶。

四下皆寂,惟有山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以及漸大的哭聲瀰漫而來,壓抑得足以令人窒息的死別悲泣擠滿了整座山,令人不禁嗟嘆,生命渺小,生死無常。

「現在這裡還興土葬?」離得近了,牧岩已經看到隊伍中央有人抬著一口棺材,他嘆了口氣,極力想擺脫心中的沉重感。

蕭然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如同夜霧,「他們認為土葬才可以令死了的人得到真正的解脫和安息。」她的母親因難產而過世,她並不知道是如此安葬的,可是父親的葬禮是義父辦的,她記得也是土葬,無法抑制涌動而來的傷感,蕭然抽手揉了揉眼晴。

她的語氣很淡,聲音卻冷似鬼魅,牧岩別過臉,刻意忽略了她聲音中的哽咽,他問:「就葬在山上?」

蕭然點頭,回身指了指緊連的另一座山,「就葬在那邊,清明的時候鎮上的人都去祭掃。」

牧岩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密林之中什麼都看不分明,有片刻的思維停滯,然後他將目光移向前方,習慣性蹙眉。

「人都死了,什麼樣的方式安葬又有什麼不同呢。」蕭然眸光極黯,自傷的情緒緩緩流出來,下意識握緊牧岩的手,再不言語。

牧岩沒有想到蕭然會說這麼一句,恍惚了一瞬,緩過神來正欲開口,送喪的隊伍已近在眼前,喇叭聲驀然間響了起來,脆亮悠長的調子飛走在山林之中,樹梢之上,有些響亮,卻又尤顯刺耳,有些蒼涼,卻更覺突兀,似是夾雜著深重的悲哀,又似某種暗示。

牧岩心念急轉,意識到事情的古怪,眼中驀然划過凌厲,目光霎時轉深。左手大力推開蕭然,右手已迅捷地摸出腰際的配槍,在嘹亮的喇叭聲掩護之下他已連開兩槍。

混在送喪隊伍中的殺手沒有想到牧岩反應如此迅捷,回神之時已有兩人倒下,不知是早已暗中有所布置,或是真的是被喇叭聲掩去,兩方人開了數槍竟沒有引起任何慌亂。

蕭然被牧岩推倒在地,按捺住略有些緊張的心,看著他縱身一滾,趴伏在石頭背後,微眯著眼晴尋找伏擊點,眼中竟騰起驚人殺意。

兩邊的人分散排開,借著密林隱藏身形,外人不得知此時翻天覆地的變化,然而,局中之人乍然有了風雲對峙之感,牧岩右手執槍,左手托住右腕,唇角抿成一線,神情肅然。

蕭然合了合眼,睜開之時靜靜地將目光投向遠處,仿若此時的變化與她全然無關。顧夜果然聰明,她故意拖延了出發的時間,他就算準了他們此行的路線,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布下此局?

心中忽而慘淡一片,有些凄涼,有些置生死於不顧的決然,密林遮住了天光,尤如她的心情被陰鬱所籠罩。

送喪的隊伍有意放慢了前行的速度,似是在掩護殺手,牧岩霍然握緊了手,瞳孔驟然緊縮,凝結了眼神。

果然如此,一切如他所料。

忽而意味深長地回頭看了眼蕭然,俯低身子湊近她,手腕微微動了一下,慢慢收緊了指關節。

「你是要保護我還是怕我跑了?」蕭然肅冷了神色,聲音輕淺卻隱隱有些陰寒。

牧岩並不看她,手心握緊槍,食指一勾,冷光一掠而過,下一秒前方已有人直直倒下,然後,他目光一斜,鋒芒畢露,「他們的目標是我。」言下之意,她又何須他保護?

孤身涉險,被困其中,他卻依舊從容鎮定,渾身冷落的氣息與雨後的空氣相融相匯,孤傲的神情似在昭告天下,上天入地,誰與爭鋒?

蕭然臉色微變 ,眼神雖未交凝,卻彷彿在傾刻間明了了什麼。

山中隱約流過一縷悲壯的空氣,牧岩徑直注視著前方,忽地翻轉身體,仰躺著朝著蕭然身後開了一槍。

幾乎只是一瞬間,蕭然只感覺到一股急風從眼前擦過,似是眼晴尚來不及眨第二下,已聽到低低的痛呼聲,隨後感覺不遠處有人倒下。

牧岩利落地以左手抓住她手腕躲到大石的另一邊,握槍的右手抵在膝蓋上,深深呼出一口氣,儘管面色不改,但蕭然知道如此劇烈動作之下,他胸前的傷口一定裂開了。

片刻沉寂,喇叭聲此起彼伏,槍聲相繼響起,子彈自耳際飛速而過,牧岩清醒了眼神,冷厲道:「蕭然,你這路帶得真好。」話音未落,翻身而起,子彈破空而去,颯然之氣流瀉而出,竟令蕭然移不開眼。

此時,他們距得真的很近,槍林彈雨之中,他就在她身邊,儘管並不是真的護她,可那被枯木被凋落了的殘葉竟顯露絲絲生機,蕭然忽而笑了,眸光一動,深深看他一眼,俯低了身子,用盡渾身的力氣快速撤離他的身體。

「蕭然!」牧岩驚覺,回身作勢欲拉她,忽而感覺到身後有子彈飛來,收回手,他趴伏在潮濕的地上,勾指射出的子彈落在蕭然腳下。

蕭然一個趔趄,險些跪倒在地,右手撐住地面,她跌跌撞撞著向前方小跑而去。喇叭聲終於停了,刺耳的槍聲終於暴露于山林之中,驚醒了潛伏在遠處暗林中的警察。然而,當他們趕到之時,剩餘的殺手已帶著蕭然訓練有速的撤離了現場,牧岩坐在地上,執槍的右手頹然垂落下來,左手撫向胸口,閉著眼晴仰靠在石頭上。

「牧隊?」負責此次行動的方隊長衝到牧岩面前,收起配槍欲檢查他的傷口。

牧岩伸手一擋,睜開眼晴沉聲道:「送喪的人全部帶走,立即搜山。」

「是。」方隊長抿了抿唇,想到牧岩孤身一人展開的槍場,又想到犯罪份子竟然在眼皮兒子底下劫走了人,面色十分難看,轉頭冷聲喝道:「一隊帶捕送喪的人,二隊搜山。」

抽回撫在胸口的手,牧岩擰眉噝了一聲,感覺胸前的衣服微有些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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