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愛和承諾

深愛的袁啟成人間蒸發般消失在她的世界裡,深愛她的章衍也終究沒能實現他的諾言永遠陪著她。

「愛情」兩個字於林雪心而言似乎空泛的僅僅只是一個名詞而已。

章衍走的的那天下過很大的雨,傾瀉而下的雨滴砸在透明的玻璃窗上,噼叭的聲音擾得人心神不寧。林雪心怔怔地趴在窗台上,望向窗外的目光空洞而迷茫,神情卻是鮮有的寧靜和安祥。

林雪薇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頻頻看錶。距離章衍打電話來已經過去兩個多小時,這是他第一次遲到,她感到不安。直到深夜,焦慮的她終於接到章衍父親打來的電話,她聽到老人啞著嗓子說:「雪薇,請你帶雪心到醫院來見,章衍最後一見……」話音未落,那端已傳來肝腸寸斷的哭聲。

忘了當時是如何反應的,只記得簡正明將小簡諾反鎖在房間里,一路上連闖幾個紅燈,當他們趕到病房,神智不清的林雪心的手被章衍握住的瞬間,林雪薇腳下一軟,直直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

「雪心,我愛你……」拼盡最後一絲氣力握住林雪心纖小的手,章衍的目光混濁,艱難地喘息:「對不起……如果我知道會毀了你一輩子的幸福……我……不會……我不求你原諒……只要你好好的……好好的……他會回來,會……」隨著他氣息的變弱,那隻手無力地垂下來,有滴淚順著章衍的眼角滑落下來,或許是因為愛,或許是因為不舍,更或許是因為悔恨。

不知是不是章衍母親痛徹心肺的哭聲喚醒了神智不清的林雪心,她彷彿在剎那間清醒過來,清明的目光倏地落在章衍慘白的臉上,素白的手下意識去握他的,發現竟是冰涼徹骨。

那不是他的手。他的手很暖,很暖。

她忘了很多事。卻獨獨記得他掌心的溫度。抗拒過,但更熟悉。

面對心跳停止的章衍,林雪心的反應極其強烈,死死握住他的手,她哭喊著他的名字:「章衍……章衍……」然而,章衍卻沒有再像從前一樣溫柔地對她笑。

章衍死在一場交通意外里。帶著他對林雪心無人可比的愛,以及此生無法彌補的錯,永遠地離開了。是的,那個讓林雪心為丈夫的事業甘心委身的男人就是章衍,副省長的兒子,省財政廳處長,一個大筆一揮輕易就能改變太多人命運的人。

沒人說得清楚在這一場感情變故里,究竟是林雪心錯了,還是兩個固執地愛著她的男人錯了。反正,當結局已經不能改變的時候,再來評斷誰對誰錯其實已經沒有意義了。

或許是承受不了打擊,或許是受了嚴重刺激,林雪心在失語了整整一個月後忽然痊癒。醫生給出的結論是:之前的瘋顛是主觀避世情緒造成,章衍的死令她再無處可避。從那以後,林雪心再未提過袁啟成,似乎不記得從前發生的事。只不過,她每年都會在袁淺析生日那天送簡諾一份小巧的禮物,疼她如同女兒一樣。章衍也被她刻意封存起來,好像刻意要忘記他對自己造成的傷害以及那一年無微不至的照顧,但卻會在每年他忌日的那天帶著鮮花去墓園看他,從清晨站到黃昏,從來不說話。

沒人知道林雪心的平靜與淡然到底是因為章衍猝然離世前那句「只要你好好的」,還是抱著「袁啟成會回來」的信念支撐著。總之,當二十年漫長的歲月在死寂般的煎熬中划過,她始終對身邊的人微笑。而簡諾恬淡堅強的性格,更像她。

或許,是愛遮掩了一切,令那些醜陋的,不堪的,感傷的,疼痛的情感在時間的洪流里變了質。讓很多人分辨不清心裡裝著的那個人終究是誰?是他嗎?亦或是他?

知道真相的簡諾懷抱著藍色的水晶沙漏,欲哭無淚。覺得自己愛情上的傷痛相較於小姨沉重的一生,細微緲小得不值一提。

沒有告訴郜馳,她直接去了竹海。豪華別墅里,袁淺析慵懶地倚坐在寬大柔軟的沙發上,口氣略顯不耐煩:「有什麼事快說,我累了要休息。」蠻橫的語氣與那日在法院的溫和有著天差地別。

沒有心情計較她的無理,眼晴還有些腫的簡諾開門見山:「袁先生在嗎?我想見他。」

「你要見我爸爸?」袁淺析挑眉看著那張平靜無波的臉龐,瞬間猜到了她的用意:「求他去見你小姨是嗎?我勸你省省吧。雖然我不知道他們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但能讓他這麼傷心想必不是什麼小錯。」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簡諾不敢相信世界上竟然有這樣的人。聽著袁淺析傲慢無理又冷漠無情的話,素來知理的她忍不住諷刺道:「你的中文水平比我想像要高。不過,身為他們的女兒,你實在沒資格評價他們的感情。」來之前一次次提醒自己要心平氣和,可是面對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神似的臉上划過的不屑,簡諾生平頭一回有了罵人的衝動。

袁淺析聞言怒極,蠻橫地將手中的雜誌甩出去,音量不自覺拔高:「我沒資格?難道你就有?」

簡諾不避不閃,任由雜誌重重砸在身上,緩緩反駁道:「看站在什麼立場持什麼心態。我現在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要求見袁先生,只是不希望他留下難以彌補的遺憾。」

袁淺析冷哼一聲,投向簡諾的目光頓時變得冷凜了幾分:「簡諾,你永遠把自己標榜得像個聖人。想見我爸爸是嗎?訂機票去美國吧。」

簡諾詫異:「他回美國了?」他居然就這麼回美國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不能原諒嗎?如此固執的恨到底是為什麼呢?要知道,他們之間,已經沒有多少時間再愛了。

懶得對簡諾的問句做出回答,袁淺析推開房門,擺出一副送客的樣子:「難道等你死皮賴臉來求他去見那個女人嗎?」

脾氣溫和的女孩終於被激怒,簡諾厲聲打斷:「她是你媽媽!」

袁淺析恨恨地盯住簡諾,那張失去血色的倔強的臉讓她的心極速攀升起濃烈的恨意,她真想把眼前的她撕碎。

對視良久,她冷冷砸出一句話:「如果你不是你,她就是我媽媽。」

我不是我?怎樣才算我不是我?簡諾無力極了,覺得以前和郜馳分開的時候活在自己編織的等待的夢境里,當郜馳回來,當袁淺析出現,她的夢就醒了,然後發現在這一場愛情的角逐里無路可走。

這種清醒的痛苦,實在是,太無奈。

真的處在其中就別無選擇嗎?

緊握成拳的手抵在胸口,像是要捂住裡面翻湧的絞痛。

簡諾知道在此時此刻,她必須有所割捨。

仰頭逼退眼中的淚意,看向袁淺析的目光默然著力,簡諾一字一句地說:「淺析你聽著,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我。」像是無法在此處多停留一秒,她一步一挪地走到門口,在與袁淺析錯身的瞬間,黯然道:「請誠心誠意地,把她當成親人一樣……」

尾音漸漸談去,簡諾急步離開,晶瑩的淚隨風風乾在眼角。

路是自己選的,即便再痛,也要走下去。這個世界上誰離了誰,照樣活。

如此狠心的話,依然無法說服自己,她哭得不能自己。

除了自己沒人知道,胸臆翻湧的,是一種叫作「割捨的痛」。

看著她遠去的背景,袁淺析笑了。那笑容是喜悅的,得意的,彷彿她已經是最後的勝者。可她忘了,即便簡諾不再是簡諾,她依然是袁淺析,想要取代她在郜馳心中的位置,不是簡諾一句「從這一刻起我不再是我」就可以。

接到蕭輝的電話說在別墅區看到簡諾,郜馳似是感應到什麼,他匆匆下樓,直奔袁淺析這邊。在竹林迎面碰見她的時候,簡諾的神情已恢複如常,他看到眼晴紅紅的她牽強地扯出一抹笑,淡聲說:「我以為姨……袁先生也住在這邊,沒想到他回美國了。」

「他今天早上的飛機,美國那邊有事。」為了避免見袁淺析,郜馳讓蕭輝送他去的機場。

簡諾偏過頭凄然的笑了,自言自語道:「他太狠了。小姨等了他二十幾年……」

「小諾?」郜馳握住她的手,凝視她蒼白無血色的臉,想說袁啟成並不是狠心,只是他的身體出現了狀況,需要回美國接受治療,可是想到袁啟成的囑託,他只能說:「公司有急事,他處理好了還會……」

「事業比我小姨的命更重要嗎?」簡諾有些失控地打斷他,望著那雙幽深如海的眼晴哽咽著說:「小姨得了胃癌,時間不多了……」

如此沉痛的消息令郜馳愕然。下意識收攏手臂想要將此時脆弱得不行的女孩摟進懷裡,想要像安慰孩子般摸摸她的頭,但簡諾已經平靜地抽出手,微低著頭盯著地面悲傷地說:「後天小姨開始做化療,我媽媽的腿剛好不能太累,我要到醫院照顧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詞,她抬頭看著他:「這段時間我們不要見面了,這樣我才有更多的時間陪她,你知道,小姨對我像對女兒。」

那麼淡的語氣,讓人聽不出任何情緒。那麼合情合理的緣由,讓郜馳不知要如何反駁。只不過他心中猛地有了某種不好的預感。於是,他沒有急著說話,唇角抿成一條線,專註地凝視著簡諾,極深切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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