郜馳來到醫院的時候,林雪心碰巧出去送駱羿恆了。簡諾靜靜地躺在白色的病房裡,波浪似的長髮瀑布般傾瀉在頭側,斑駁的日光灑在她清麗的臉頰上,畫面柔軟而沉靜。如同女孩給人的感覺,溫和而淡泊。
郜馳走過去在坐在病床前,握住她冰涼的左手包裹在掌心,靜靜地凝視著熟睡中她蒼白的臉,目光如月華般溫柔,心,卻在疼痛中升騰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脆弱。
郜馳回想起簡諾到C大報到那天,拖著笨重的行李箱站在校門口,仰臉張望著尋找新生接待處的樣子,清亮的眼晴里似是承載了無盡的希望,熱情而雀躍。與他擦肩而過的瞬間,她的髮絲不經意拂過他的臉,偏頭時注意到她唇角邊盪著一抹淺淺的笑意,恬淡而柔美。下意識止了步,轉頭看著她纖細的背影,直至完全走出他的視線。就是那時,她悄然闖入了他的世界,清淡到找不到絲縷刻意的痕迹。
簡諾的出現,令郜馳原本單調的生活發生了細微的變化。操場上晨跑時的再次偶遇,他無波無瀾的心湖不可抑制地泛起了漣漪。沉默寡言的他抗拒不了女孩在晨光沐浴下如小鹿般輕快奔跑時身上散發出來的吸引人,猶如一切的煩惱,都能稀釋在那一個簡單的跑動動作中,洒脫到令人怦然心動。
然而遺憾的是,連跑步都格外專註的女孩並沒有發現正被人關注,甚至不知道晨跑時總有一個氣質超群的男生與自己擦肩而過。直到在圖書館裡有過意外地親密接觸後,他們之間才算有了實質性的交集。
那時的郜馳有些氣她莽撞憨直,但更多的是欣喜於她的關心探望。可惜五年前的他,不擅於表達自己的感情。當他強行將戀人的名份加諸到兩個僅僅知道對方名字的人身上,她明顯的抗拒和彆扭讓他滋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寵溺之感,於是就有了他每天陪她晨跑的習慣,於是就有她與步溫柔遲歸時他等在校門口的一幕發生,接下來事情終於有了突破性的進展。
第二天她破天荒缺席了早操,郜馳從步溫柔口中知道事情的原委後直接去了她的寢室,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她抱走,送去了醫院。簡諾發了一夜的高燒,醒來的時候郜馳趴在病床前睡著了,而她的手,被他緊緊握住。
那是他們第一次牽手,那種感覺,柔軟入心。那個瞬間,女孩的心融化了。除了父母,眼前的他是第一個在她生病時徹夜照顧守護她的人。
情感的變化或許並沒有太過明顯的界線,只是發生在剎那。虛弱的女孩看著熟睡中的他,心裡湧起無邊的柔情。對陌生的郜馳,忽然就有了莫名的好感。
大概過了十分鐘之久,像是承受不住簡諾灼灼的目光,郜馳醒了過來。抬手摸摸她的額頭觸定燒退了,他朝她笑了下,語氣極其溫柔:「有沒有哪兒不舒服?嗓子疼不疼?頭呢,暈不暈?」見她輕輕搖頭,他再次彎唇,「那餓不餓?想吃什麼,我去買?」
簡諾還是搖頭,纖小的柔荑自然而然地回握住他的手,開口時嗓音有點兒啞:「謝謝你。」話音落下,原本毫無血色的小臉泛起淡淡的紅暈,她在為自己下意識的動作而害羞。
他俯過身,神情淡淡地為她掖著被角,簡諾看見他削薄的唇角微微揚了一點點,然後聽到他像是自言自語般低聲抱怨:「好像從認識開始就總是給我添麻煩。」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委屈的樣子透著幾分純真的孩子氣。
郜馳伸手,親昵地拍拍她的頭,看著她的眼神是溫柔的,憐愛的,「故意的也沒關係,這樣挺好。」
「嗯?」簡諾皺眉,不解地看著他。而他只是彎了彎唇角,笑得高深莫測。
簡諾或許不知道她當時的樣子有多可愛,但郜馳卻記得很清楚,清瞳內隱隱的疑惑和臉上孩子氣的表情讓在病中虛弱的她顯得嬌憨無比,那一刻,他忽然就想告訴她心裡的想法,然而,終究還是忍住了。
簡諾那次是因為胃腸感冒引起的高燒,住了兩天的院。在此期間步溫柔和寢室的姐妹下課來看過她,而郜馳則向學校請了假寸步不離的守著她。簡諾生平頭一回和異性相處這麼長的時間,儘管名義上是他的女朋友,可她始終堅持那是因為圖書館事件給彼此造成了困攏,他為了幫她解圍才這樣說的,所以覺得他們的關係微妙到不足以讓他這樣照顧她,近爾總是似有若無地拒絕他的關心,甚至常常緊張得不知該和他說什麼。而郜馳呢,儘管沒有現在的從容穩重,甚至面對心儀的女孩他也會莫名緊張,但他依然表現得很好,至少簡諾從來沒有發現他有絲毫不自在。
那兩天對別人而言再平常不過,然而對於郜馳和簡諾來說卻意義非凡。郜馳看向時不時就臉紅的女孩的目光愈漸溫柔,簡諾則在他體貼入微又略顯霸道的照顧中很快卸下了心防。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或許真的無法準確衡量,兩個性格習慣迥然不同的人,就這樣在一次意外中走進了彼此的生命。從此以後,糾纏不離。
出院那天郜馳親自將簡諾送回了寢室,記得在她拒絕的時候,他這樣說:「做事要有始有終,我帶你出來的自然就得負責送回去。」然後不由分拉住她的手,一路相牽地走進她宿舍樓的大門。
事後簡諾還一直奇怪為什麼被稱為男生禁地的女生宿舍樓郜馳卻可以隨意進出。不過像這種沒有建設性的問題身為未來執業律師後選人的簡諾自然不會傻傻地問出口,只當他長得比較帥,所以阿姨格外照顧。她向來都是這樣單純而簡單。
生活回歸原有的軌道,病癒後的簡諾恢複晨跑的習慣。第二天,當她推開宿舍樓的大門,郜馳已沐浴在迷濛的霧靄中。像是有心靈感應,在她遲疑著是否該退回去的時候,他忽然轉過頭望向她這邊,神色平靜中透出些許慰然。
那天清晨的記憶於郜馳於簡諾都是銘心的。他們無法忽視遙遙對望時自己加速的心跳,以及那束投射過來的炙熱目光,彷彿瞬間燃燒至靈魂深處,熾烈到讓人無從抗拒。
扶在門上的手輕輕垂落下來,在心中有了某種決定的時候,簡諾緩慢而又堅定地朝郜馳而去,站定在他面前,她看見他把手遞了過來,然後風將他低沉磁性的聲音送至耳里,郜馳鄭重說道:「小諾,到我身邊來。」
簡諾有一瞬的怔忡,目光的落點是他寬厚的手掌。說不清原因,直覺認為被這樣一隻手握住必是穩妥的。於是,她羞澀的將手伸了出去。與他手指相觸的剎那,簡諾看到郜馳英俊的面孔上浮起溫柔至極的笑。
事情就是這樣,相遇簡單俗套,過程溫馨甜蜜,結局出人意料。
內斂深沉的郜馳身邊有了單純簡單的簡諾,他們如同所有的戀人一般同進同出、逛街看電影、牽手、擁抱、接吻……每個步驟都未跳過,相處融洽而默契。
隨著時間漫步,一年悄無聲息地划過,當郜馳送出藍色沙漏做為簡諾十九歲生日禮物,以最輕的諾言賦予女孩最重的相守之約後不久,他們被迫分離了。然而任時光流轉,他們對彼此的心,始終不離不棄,
當郜馳陷入回憶里,並未睡熟的簡諾悠悠轉醒。眷戀的目光流連在他俊朗的臉上,簡諾自薄被中抽出包裹著紗布的右手,溫柔地撫上他皺緊的眉心。
郜馳恍然回神,俊顏上透溢出的感傷未及褪去,已小心地扶住她抬高的手腕,沉聲輕責:「說了多少次不要亂動,怎麼不聽話呢?」
簡諾淺淺笑了,腮邊的酒窩若隱若現,嬌嗔的語氣有絲撒嬌的意味:「又不是瓷娃娃,疼不疼我不知道嗎?」
低頭親了親她被包得嚴嚴實實的小手,郜馳低嘆著放柔了語氣:「真知道就不會弄成這樣。」
簡諾聞言臉上的笑意凝結了,她偏過頭,眼晴無神地望向房門,想起那天沙漏被袁淺析砸碎的情景以及她聲聲質問,眸中淚意翻湧。
瞭然她的心結,郜馳並不急著安慰,像抱孩子般將她摟在胸前,脫下外套裹在她身上,不顧來往護士投來的異樣眼光,郜馳將身心俱傷的女孩抱向了醫院的花園。
「在國外生活了四年,我還是最喜歡宜城的天氣,冬天都不太冷。」將簡諾抱坐在長椅上,郜馳攬住她纖細的肩膀狀似閑聊般逗她開口。
簡諾自然地窩進他懷裡,小臉貼在他頸間,呼吸著身上特有的男性氣息,默不作聲。
並不在意她的沉默,郜馳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她的頭髮,問道:「知道我在想你的時候怎麼安慰自己嗎?」感覺到她輕輕搖了搖頭,他自嘲般笑了笑,「每次想你想到不行的時候,我就去坐摩天輪。」
「摩天輪?」簡諾介面,想像不出他獨自去坐摩天輪的樣子。
「摩天輪。」郜馳自言自語著重複,陡然變幻的神情有著不為人知的苦澀,他幾不可察地嘆息了聲,才說:「當摩天輪升至最高點時,我習慣望向宜城的方向,好像那樣就能看見你站在宿舍樓前等我來接你時的樣子。」
執起她的左手放在胸口上,郜馳的嗓聲突然有些哽咽:「那個時候我就在想,這樣的結局不是我要的,我不能就這樣站在異國他鄉回想你的樣子,我必須爬起來帶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