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放你在心

五年過去,簡諾始終記得郜馳當時的表情,墨黑的眼眸里浮動著濃重的嫌惡,出口的話更是讓她難堪至極。

當她狼狽地爬起來想扶他時,郜馳冷靜地避開她伸出的手,在眾人注視下不急不緩地站起身來,甚至沒拍拍身上的灰塵,徑直往門口走,錯身時簡諾清楚地聽到他冷然譏諷道:「蠢不足惜!」

就是這四個字,讓簡諾徹底記住了他,傳說中高深莫測、喜怒不形於外、在校讀國際金融和經濟法雙學位的郜馳。

簡諾的好奇心並不重,這些關於郜馳的消息,都是事後步溫柔告訴她的。

「現在學校里的人似乎都在翹首以待你如何拿下郜馳。」步溫柔啃著蘋果含糊不清地八卦著,見簡諾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又說:「聽說那天郜馳去了校醫務室,不知道是不是挫傷了手腕。」

簡諾抬眸,看著她:「挫傷手腕?」他那天看上去沒有任何不妥,不像受傷的樣子啊。

「沒準骨折了。」步溫柔難得嚴肅起來,若有所思:「因為他兩天沒來上課。」

簡諾一怔:「你怎麼知道?」

「就你不知道。」步溫柔無力地翻白眼,正想說學校的同學們十分關注他們在圖書館有了實質性接觸後會有怎樣的後續發展,人已經被簡諾大力拉了起來,「走,帶我去他宿舍。」

「他不一定在。」步溫柔忽然扭捏起來,「再說我也不知道他宿舍……」

會有她不知道的事嗎?簡諾張嘴頂回去,「你不知道誰知道。」

……

當簡諾被步溫柔領到郜馳的宿舍,她象徵性地敲了兩下門,隱約聽到裡面傳來聲:「進」就急急推開門走了進去。

寢室里此時除郜馳外還有兩個男生,一個臉有點圓,身材很魁梧,是葉優里;另一個五官柔和俊俏,眼眸浸染笑意,是駱羿恆。

簡諾禮貌地輕點了下頭算是打招呼,隨即看向郜馳。他正坐在床邊,筆記本電腦隨意地放在腿上,修長的手指飛快地敲打著鍵盤,抬頭掃了她一眼,濃眉幾不可察地皺了下,目光重新鎖定在屏幕上,問她:「有事?」

簡諾盯著他活動自由的手腕,後知後覺地問:「你的手沒事吧?」

「脫臼而已。」像是懶得和她廢話一樣,郜馳惜字如金。其實是摔倒的時候他的左手下意識想撐住地面,情急之下勁兒完全沒使對,又突然承受兩個人的體重,以致手臂脫臼。

「只是脫臼?」簡諾反應過來,有種想掐死步溫柔的衝動。

「難道你想讓我骨折?」俊顏上隱隱浮起不悅,音量不自覺拔高了點兒。

「那你怎麼兩天沒來上課?」簡諾不解。

「這不在你管轄範圍。」郜馳的表情很淡,僅存的耐心被她磨光,他板著臉,神情彷彿岩石般深沉冷漠,淡聲開口下逐客令,「沒事了吧,簡單同學。」學校里把她摔跤撲倒他的事傳得繪聲繪色,郜馳已經知道了她的名字,至於為什麼故意叫成簡單,簡諾是很久以後才知道的。郜馳說她單純的樣子就給人一種頭腦簡單的錯覺。

沒想到會害人家脫臼,簡諾有些愧疚,很誠心地道歉,「不好意思,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對不起。」說完轉身退出了宿舍,在門即將關上的瞬間,她又把小腦袋探了進來,很有耐心的糾正,「不是簡單是簡諾。簡單的簡,一諾千金的諾。」

接到郜馳投射過來的沒有溫度的犀利目光,她輕輕帶上了門,安靜地離開。

相識是充滿戲劇性的,而接下來的發展更是脫離了軌跡,任誰都沒有想到冷然孤傲的郜馳會對漫不經心的小丫頭動了心,用駱羿恆的話說:「或許,你們兩個的愛情就是在無意中被大家促成的,本來無心,結果卻出人意料的深刻。」

郜馳聞言下意識皺眉:「小諾的笑容溫暖到讓人無法視而不見。想要對她免疫,很難。」眉心漸漸舒展,唇邊漾起一抹似有若無的笑。

簡諾已經不記得是從什麼時候起開始真正在意,更沒想到曾經譏諷她「蠢不足惜」的男生有天會溫柔的對她說:「小諾,到我身邊來。」當她意識到某些情感在不知不覺地滋生然後累積的時候,已經陷得太深,近爾無力抽身,以至後來莫名分開的時候,她根本受不了。

步溫柔說:「簡諾太死心眼,除了郜馳,誰也走不進她的心。」

結果,一語成讖。

即便郜馳不告而別,簡諾的心也始終向著他。

郜馳在簡諾心裡有多重要,或許只有她自己知道,也或許,郜馳也知道。

在郜馳離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簡諾一直失眠,常常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閉上眼晴就看到他擰著眉責備她:「簡諾,我發現你除了闖禍再找不出第二個優點。你能不能消停點兒,讓我省省心?」

那樣暖暖的責備,讓簡諾心底湧起絲絲甜蜜。郜馳是個感情內斂的人,關心的話,甜蜜的話,彷彿說得極少,然而毫不影響她的心向他滑落,簡諾從沒後悔過對他交付了整顆心。

她相信一見鍾情,更信在某個剎那一眼鍾情。那一年的那一夜,當她與步溫柔因貪玩而耽誤了回校的時間在校門口緋徊的時候,郜馳的意外出現令她驚訝而驚喜,她看著他從容地與門衛交涉,然後一臉平靜地走出來將她領了進去,走到宿舍門口的時候他終於開口:「好好睡覺,明早我在操場上等你。」語畢,他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就走。

望著他瘦高的背影漸行漸遠,簡諾如堅冰般的心頃刻間融化了。儘管他沒有解釋一句,但她可以確定他是在等她。那是他第一次等她,在她莫名其妙成了他的女友之後的某個夜晚。

在他們確立了戀人關係之初,他的關懷總是夾雜著些彆扭和霸道,可不知為什麼,越是這樣簡諾越是抽身不出。

甜蜜的記憶如浮光掠影般飛過,不留痕迹的沉寂了下去,接踵而來的是知道他出國後,自己如何凄楚地站在操場中央以及隨後四年漫長等待的凄涼。

簡諾不敢再繼續回憶下去,不想縱容自己一次又一次墜入悲傷里無力自拔,她窩在沙發里疲憊地垂下雙睫。半睡半醒之間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除了大片大片的灰色,一無所有。那種寂靜無比的感覺,似乎連呼吸都在竭力控制。

蟄伏在心底的恐懼四溢蔓延,她緊緊皺起秀眉,無意識地喃喃著一個名字,在夢裡低低哭了起來。

……

當夜晚依然沉浸在熱鬧與喧囂之中,郜馳的車子終於出現在世紀大廈的地下停車場里。

解開安全帶,他趴伏在方向盤上,像是被抽幹了力氣。良久,緩和了情緒,他抬步下車,乘電梯回到自己的專屬辦公室。

推開精雕木門,他徑自走到落地窗,默然站在玻璃幕前,眼神幽深如海般晦澀難明,這個位置看著遠處忽明忽暗的霓虹,有沖站在雲端睨視人間的錯覺。

郜馳放任自己將零碎的記憶一點點找回來,拼湊成完整的過往,細細回味著,咀嚼著。墨色的眼底湧起難以銘狀的悲涼,尤如一首淺淺吟唱的悲歌,低聲訴說著現實的殘忍與無可奈何。

垂下眼,將萬家燈火阻隔於視線之外,郜馳踱回辦公桌前,疲乏地倚在寬大的靠背椅上,隨手摸出一根煙點上,煙霧繚繞中,稜角分明的側臉清晰地映在透時的玻璃窗上。

低沉憂鬱的鈴音響起,將思緒遊離的郜馳拉回現實,他熄滅煙蒂,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淡淡的煙味驅散了心中鬱積的煩悶,看到來電顯示,他遲疑過後接通。

「還沒睡嗎?有沒有打擾你休息?」電話那端傳來輕淺的女聲。

「沒有。」郜馳簡短作答,問她:「這麼晚打電話來有事嗎?」

猶豫了下,似是下了很大的決心,那端的人才說:「嗯,有件小事兒。」

難得她也有不好啟齒的時候。郜馳失笑,「說吧。」

「是蜀柔的事。她前段時間不是回國了嗎,還早你幾天走的,是她爸爸過世了。」頓了頓,似是在斟酌措詞,她說:「你知道她一直是和耿姨生活的,他爸爸對於她們母女始終不聞不問……」

話還沒說完,郜馳打斷了她,「是關於她手裡那份遺囑的事?」

「你怎麼知道?見過蜀柔了?」女人訝然。

「庭審時我在場。」郜馳沒有隱瞞,面無表情地問道:「如果沒有意外,她哥哥將會成為遺產的最大受益人。」

「馳,你幫幫她。」女人出言懇求。

「怎麼幫?」郜馳皺眉,猜側事情與她有關:「別告訴我你參與了這件事。」

「我沒有。」女人低聲辯解,「你要相信我。」

「沒有最好。」郜馳冷聲,不怒自威。

「蜀柔今天給我打電話,說她哥哥可能會控告她,她損失了財產不要緊,可她不想坐牢。馳,就當是幫我好不好?」女人放柔了聲音,為單蜀柔求情。

「這個案子有點麻煩。」想到單蜀柔哥哥的律師簡諾,郜馳覺得頭更疼了。

「蜀柔也知道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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