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破繭成蝶

駱羿恆車技嫻熟,手中方向盤轉過,車子平穩地滑入街道。目光不經意瞥向倒車鏡,隱隱覺察到什麼,濃眉微微蹙起。側身看向簡諾,扣好安全帶的她正與委託人通電話,同時執筆快速記錄著什麼,他欲言又止。

不過幾分鐘功夫,天空上的白雲迅速聚積,很快已是烏雲密布,看不見絲縷陽光的天空讓人感到壓抑。吹刮而來的風,卷著細小的塵埃沙礫含混著濃重的水汽被擋在玻璃窗外。外面驟然間變得更加陰沉了幾分,有種山雨欲來的感覺。

二十分鐘後,駱羿恆的車停在距法院百米遠的地下停車場,然後與簡諾及林珊步行而去。走到法院前的廣場上,一陣急風刮過,有粒細小的沙礫捲入簡諾眼內,她下意識轉身,眼晴霎時疼得睜不開。

「怎麼了?」駱羿恆右手扶住她胳膊,低頭察看:「別用手揉,我看看。」

手中的公文包被林珊機靈地接了過去,駱羿恆按住她的手,偏頭看向已經紅了的眼晴,傾身吹了一下,開口時聲音很柔軟:「好沒好點?」右手搭在她肩上,左手扶在她手腕上,偏頭傾身的動作旁人看來竟像是親吻的姿勢。

急風把駱羿恆的頭髮吹得微微揚起,修長的身軀為她擋去了尾隨而至的商務車裡投射過來的目光,明滅變幻的眼晴靜靜注視著不遠處發生一切,慢慢的,冷寒如刀。

簡諾合了合眼,用力咳了兩聲,再睜開時已經好多了,朝他笑了笑,她說:「沒事,好了。」眨眼的樣子有幾分調皮之色。駱羿恆笑睨著她,接過林珊遞過來的紙巾讓她擦眼晴,確定真的沒事才放心,三抹身影步上台階,走進法院。

在休息室與委託人單蜀溪見面,簡諾神情專註地看他帶來的資料,直到看完才問:「單老先生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樣的書寫習慣?」

鼻樑上架著金絲眼鏡的單蜀溪並不知道簡諾為什麼會在昨晚突然讓他準備這些資料,聽她如此一問,仔細回想後答道:「從我記事兒開始他就這樣書寫材料。聽我母親說父親學生時代起就對書法很感興趣,只可惜天賦和悟性不是很高,習慣雖然養成卻僅限於個別字元的書寫有別於他人。」見簡諾的唇角微微揚了起來,他不解地問:「對案子有幫助嗎?」

身穿深色正裝的駱羿恆與精神為之一震的簡諾對望一眼,淡淡一笑:「幫助大了。」

單蜀溪摘下眼鏡揉了下眉心,神情略顯疲憊:「簡律師,我們會贏嗎?」經過之前的兩次庭審,情況對於他很不利,單蜀溪不免有些擔心。

空調的風拂過臉頰,微有些涼,凈瓷般白皙的臉上浮起多日來最為燦爛的一抹笑,清澈的眼瞳熠熠生輝,簡諾淺而柔的聲音透著堅定:「單先生放心,我會儘力而為。」

離開休息室,簡諾與駱羿恆並肩行在走廓上,他偏頭與她低聲交流著什麼,然後在她的詢問下指了指自己的右手似是提醒。簡諾先是皺眉,隨即領悟,唇角上揚起好看的弧度。

似是想到什麼,簡諾忽然打斷他奇問:「師兄,如果換成是你,你會像單蜀柔所說的那樣突然改變主意修改遺囑嗎?」

此次簡諾經手的是一宗遺產糾紛案。她的委託人單蜀溪的父親是宜城有名的企業家,單老先生因病過世留下大筆財產,身為合法繼承人的單蜀溪根據父親的遺囑準備正式接手公司的時候,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單蜀柔居然拿出另一份令世人震驚的遺囑阻止他坐上總裁的位置。

單蜀溪手持的遺囑上單老先生把單氏企業留給了他,同時將名下的兩處房產分別給予一雙兒女。也就是說,單老先生實際上是把百分之九十的財產給了兒子,餘下的百分之十給了私生女。

身為執業律師,這樣的事駱羿恆不止遇到過一次,不足為奇。畢竟自古以來重男輕女的思想依然根深蒂固地存活在老一輩人心裡,況且據單蜀溪所言他父親一直因年輕時犯下的過錯對妻子很是愧疚,曾經承諾終身不讓私生女踏進單家,更明確表示不會讓單蜀柔得到他絲毫財產。

然而,這宗案子的癥結卻並不在於財產分配是否均勻上,而是單蜀柔手持的遺囑與單蜀溪的那份完全不同。她手中的那份遺囑是這樣立的:「單氏地產」繼承人為愛女單蜀柔,同時我名下的兩處房產,位於北市區的別墅歸單蜀柔所有,位於南市區的公寓歸單蜀溪所有。遺囑的確立時間是老人過世前幾天。

複雜的並不是為什麼會出現兩份內容迥異的遺囑,令人費解的是經過筆跡鑒定,遺囑上的簽名居然都是單老先生的親筆。這樣就排除了遺囑是偽造的嫌疑。那麼,單老先生究竟為何突然改變主意,將原定給予兒子的一切在臨終前全部給了私生女呢?單蜀溪不相信父親會違背對母親許下的承諾將大部份財產留給單蜀柔。於是,他將她告上了法庭。

案子經過兩次審訊情況對單蜀溪而言非常不利。雖然簡諾請出單老先生的特護出庭作證,指出單蜀柔在父親病重時曾與之激烈爭吵,甚至氣得老人兩天沒進食,但並不足以證明他就不會把財產留給她。而單蜀柔手中的遺囑確立時間還在她哥哥那份之後,如果作為原告的單蜀溪再拿不出有利的證據證明單蜀柔的那份遺囑是在父親神智不清或是不情願的情況下確立的,根據繼承法規定,單蜀柔就將成為遺產的最大受益人。

駱羿恆不料她會有此一問,濃眉微蹙:「你的假設不成立。我不是他,不會走到那一步。」

簡諾被他突然嚴肅的表情逗笑,調侃道:「我只是奇怪單蜀柔用了什麼方法逼迫單老先生修改了遺囑,你幹嘛這麼認真?」

牽了牽唇角,駱羿恆但笑不語。望著她清澈的黑瞳閃動著異樣的光采,想到昨天深夜她興奮地打電話來說發現了重要的線索,心口縈繞一種難言的激賞之意。連他這位稱得上身經百戰的資深律師都沒注意到的細微之處,居然被她發現了,加之單蜀溪帶來的材料,這場官司,不想贏都難。

當幾位陪審員及女審判長相繼就位,庭審就此拉開帷幕。

位於原告律師席的簡諾斂下眼,正色聆聽被告律師發問,神情專註而嚴肅。駱羿恆坐在她身旁,唇角邊的笑痕一點點淡去,面色平靜無波。

在開庭前最後一分鐘落座於旁聽席的男人看著兩人相鄰的背影,眼眸深處湧起莫名的悵然。時間很短,稍現即逝,隨即那雙眸眸,又恢複了看不見內心波瀾的清冷,惟有臉部側麵線條冷峻無比,緊繃到失了些許柔和。

當被告人律師發問完畢,眼波微轉,女審判長望向簡諾一邊,淡聲道:「請原告人律師發問。」

簡諾站起來,手中輕握著一份資料,移步到被告人單蜀柔身前,開口時聲音出奇清冷:「單小姐,根據你提供的這份遣囑,你的父親將他名下超過百分之九十的財產留給了你,我想請問你作何感想?」

「反對。」簡諾僅發一問,被告律師已急急起身,目光掃過她之後落望向女審判長的方向:「法官大人,反對原告律師問與本案無關的問題。」

無關嗎?簡諾莞爾,鎮定地陳述道:「法官大人,為什麼將原定給予親生兒子的一切忽然轉留給一直在國外留學而並無過多往來的女兒,相信是很多人的疑問。我詢問單小姐的感想是想讓她告訴我們她的父親出於什麼考慮做出這樣的決定。我相信在『改立』遺囑的時候單老先生是對單小姐說過什麼的。」

女審判長略作思索,看向被告律師:「請被告回答原告律師的問題。」

單蜀柔神色現出一絲嫌惡,想了想說:「我當時很震驚。畢竟這樣的財產分配比例肯定會引起我哥哥的不滿,所以就勸他再好好考慮一下,但他很堅持,說是愧疚於二十年來對我們母女不聞不問,給予我的一切就當是補償。至於我哥哥,他是個男人,事業該由他自己去創。」

「補償?」簡諾心裡莫名為單蜀柔感到悲哀,當她說出補償二字時是不是更加恨生她卻不養她的父親呢?以至於在老人病危之時居然不顧別人的阻攔衝去醫院索要財產,甚至利用非正常手段獲得那份遺囑。

嘆息了聲,簡諾再開口時語氣竟透出點點咄咄逼人的氣勢:「那麼單小姐依然堅持遺囑是在你父親自願和清醒的情況下而立了?

單蜀柔的神色明顯不耐,淡聲道:「是的。」

簡諾抬眸看著她,黑瞳划過犀利,語出驚人的砸出四個字:「你在撒謊。」

此言一出,莊嚴的法庭頓時掀起波瀾。神情肅然的女審判長也訝異地側首望過來,而被告人律師也似有起身反駁的意思,卻已聽簡諾搶白道:「單小姐,你知不知道你的父親酷愛書法,在多年練寫過程中養成了與眾不同的習慣?」

「什麼習慣?」單蜀柔尚未意識到情勢的驟然急轉,語氣頗有挑釁之意。

簡諾沒有急著說話,她緩了緩情緒,微微垂眸,然後唇邊泛起似有若無的淺笑,「在場各位都知道經過鑒定核實兩份遺囑均不是偽造。但試想,一個神智清醒的人又怎麼會莫名立下兩份內容迥異的遺囑呢?所以其中必有一份是他在不情願的情況下立的。經過仔細對照,我發現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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