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篇 雄瞻浩博——清代文學 鐵肩擔道義——王夫之

王船山說過:「讀史不難,難在論史。」王船山就為著體現這一句話,所以寫了一本《讀通鑒論》出來。王船山的《讀通鑒論》,現在看來,不一定是一本好書,但王船山確曾教人以讀史的方法。知道歷史不難,難就難在如何把歷史作為我們的滋養料。

——美·梁厚甫

湖南人傑地靈,有著非常深厚的人文傳統,曾國藩和王夫之就都是湖南土生土長的大家。其中衡陽王夫之,是清初詩文成就卓著的大儒,愛國憂時的民族正氣和縝密深厚的學術功力,交融在他的詩文中,直接啟迪了一代文風。後人在整理清代學術史時,把王夫之與顧炎武、黃宗羲一起並稱為清初三大家。

王夫之,字而農,號薑齋,湖南衡陽人,人稱船山先生,於明萬曆四十七年(公元1619年),崇禎十五年(公元1642年)壬午科舉人。1643年,農民起義軍勢力非常壯大,張獻忠曾邀他參加農民軍,他拒絕了。1644年,清兵入關,不斷往南推進,王夫之和友人管嗣裘一起在衡山起兵抗清。兵敗,逃到廣東肇慶,效力於南明桂王政權,對桂王政權里許多人結黨爭權深表不滿。不久,他見大勢已去,辭職還鄉,長期住在湖南湘西苗瑤山區。他隱居在衡山石船山麓,極艱苦的條件下,以著述終其身,共計成書數十種,達300餘卷。

《讀通鑒論》是王夫之有關古史評論的代表作之一。《讀通鑒論》是王夫之閱讀司馬光的歷史巨著《資治通鑒》的筆記,全書30卷,其中秦1卷,西漢4卷,東漢4卷,三國1卷,晉4卷,宋、齊、梁、陳、隋各1卷,唐8卷,五代3卷,另附《敘論》4篇為卷末。

《讀通鑒論》不是一部單純的歷史著作,它是閱讀另一部歷史巨著的筆記,其中每一節都是針對《通鑒》所記的某一段史實而發的議論,如果不參照《資治通鑒》而單讀《讀通鑒論》,就會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另外,這部書是一個思想家的歷史沉思錄。它既折射了明清之際那段血與火的歷史之光,又積澱了一個當時心境極為痛苦與矛盾的思想家的深邃反思。

王夫之是一個忠於明王朝,又具有濃厚漢民族意識的文人。對於明亡於清這一事實,他從其字裡行間透溢出痛苦和悲憤。王夫之強調民族利益至上,高於君臣之義,所以他對歷史上損害民族利益的人和事痛加斥責。西漢武帝時,李陵兵敗投降匈奴,史家司馬遷為之開脫投降之罪,這是《史記》的一大敗筆。王夫之沒有受其影響,在強烈的愛國主義思想驅動下,他認為「司馬遷挾私以成史」,「為李陵文過」,「李陵之降也,罪較著而不可掩」。司馬遷說李陵投降是假,內心忠於漢朝是真,王夫之認為不可信,「如曰陵受單于之制,不得不追奔轉戰者,匈奴豈伊無可信之人?令陵有兩袒之心,單于亦何能信陵而委以重兵,使深入而與漢將相持乎?即使真的伺機主動歸漢,亦是「大節喪則余無可烷也」。但是,他並沒有簡單地借古史來發泄自己的民族義憤,而是希望「推本得失之原」,「立一成之型」,所以,其史論具有巨大的現實感。明亡後,若干史學家探討其滅亡原因,或批評政治混亂,或分析制度弊端,或抨擊君主專制及其流弊,深度不一。其中,以黃宗羲的《明夷待訪錄》為代表的批判專制君主制度的思想最為深刻。王夫之與大多數史學家不同,他不僅具有這種現實感,而且能將其與歷史的沉思融合起來,試圖從中總結出更高層次的歷史哲學來。

王夫之能夠清醒地反觀自身,認為「夷狄之蹂躪中國,亦非必有固獲之心,中國致之耳。」於是他在《讀通鑒論》中,批評君主與大臣聚斂財富,批評君主貪巧自矜濫殺忠良,批評奸臣敗壞綱紀使國家衰微,批評大臣擁兵自重強枝弱干,批評學風日衰邪說日盛,批評縱客商賈捨本逐末,批評奸臣引狼入室屈膝投降……批評幾乎涉及到歷代王朝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領域。在他心目中,前朝舊事只不過是明朝現實而已。

在歷史的沉思中,王夫之得到了一個啟示,就是「事隨勢遷而法必變」。他從遠古人類的「異於禽獸無幾」與今天人類文明中看到了「世益降,物益備」;從三代的「沈酗」、「淫奔」、「黷貨」與唐代的「天下帖然受治」中看到了今未必不如昔;從三代的封建諸侯與秦始皇改郡縣制的成功中看到了「勢相激而理隨以易」。歷史的變化使王夫之得出了一個哲理性的結論:「勢之順者,即理之當然者矣。」也就是說,順應歷史潮流的就是合理的。王夫之否定了「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天經地義的結論,從歷史變化上指出了順應「勢」者才合天理,無疑是重大的進步。

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曾國荃曾重刻《船山遺書》,共56種,288卷。曾國藩親自校閱其中的部分著作並寫了序言。因為此書刻成於南京,而南京古稱金陵,所以被稱為「金陵本」或「曾本」。隨著王夫之著作的傳播,他的學術成就和歷史地位才逐漸被人們認識,他的影響與日俱增。維新志士譚嗣同在《仁學》一書中盛讚王夫之,他說:「五百年來學者,真通天人之故者,船山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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