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萬仞崛起——明代文學 是非致良知,心外無一物——王守仁

人人有作聖人的潛能。他可能成為實際的聖人,只要他遵從他的良知的指示而行。換句話說,他需要做的,是將他的良知付諸實踐,或者用王守仁的術語說,就是「致良知」。因此,「致良知」就成了王學的中心觀念,王守仁在晚年就只講這三個字。

——馮友蘭

《壇經》中記載:「時有風吹幡動,一僧曰風動,一僧曰幡動,議論不已。惠能進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仁者心動。」

和這位偉大的哲學家惠能具有相似之處的是明代著名「心學」大家王守仁。《傳習錄》上記載:「先生游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云:『爾未看此花時,此花與爾心同歸於寂。爾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爾的心外。」(《傳習錄》下,《王文成公全書》卷三)

王守仁(公元1472年—1528年),今浙江省人,通常稱他為陽明先生,是傑出的哲學家和有名的政治家。1525年,田州土司因不滿由政府任命官員代替世襲制度,起兵造反。明王朝任命王守仁去廣西平亂。在赴任的途中,王守仁上疏認為亂事的起因乃是兩廣官員「因循怠弛,軍政日壞」,「非一朝一夕之故」,「當反思其咎」,「自責自勵」;又認為「息兵罷餉,以休養瘡痍之民」,建議宜撫不宜剿。當年年底,王守仁來到南寧,兩廣、江西、湖廣四省數萬大軍也雲集南寧。王守仁按照他宜撫不宜剿的既定方針,一面派代表同田州土司談判,一面下令前方軍隊全部後撤以示誠意。1528年2月,田州土司頭目盧蘇、王受來到南寧投降,其部下17000人全部免罪遣散回家。這場動亂就這樣平息下來,並未妄殺一人。這一事件表現出王守仁超凡的政治智慧。

他早年熱誠地信奉程朱;為了實行朱熹的教導,有一次他下決心窮竹子的理。他專心致志地「格」竹子這個「物」,格了七天七夜,什麼也沒有發現,人也累病了。他在極大的失望中不得不終於放棄這種嘗試。後來,他被朝廷謫貶到中國西南山區的原始的生活環境里,有一夜他突然大悟。頓悟的結果,使他對《大學》的中心思想有了新的領會,根據這種領會他重新解釋了這部書。就這樣,他把心學的學說完成了,系統化了。

王守仁的語錄,由他一位弟子筆記並選編為《傳習錄》,是今天我們理解接近王守仁的最重要的資料。

《傳習錄》中有一段說:「先生曰:『爾看這個天地中間,什麼是天地的心?』對曰:『嘗聞人是天地的心。』曰:『人又什麼叫做心?』對曰:『只是一個靈明。』『可知充天塞地,中間只有這個靈明。人只為形體自間隔了。我的靈明,便是天地鬼神的主宰。……天地鬼神萬物,離卻我的靈明,便沒有天地鬼神萬物了。我的靈明,離卻天地鬼神萬物,亦沒有我的靈明。如此便是一氣流通的,如何與他間隔得?』」

由這幾段話,我們可以知道,王守仁的宇宙的概念,是什麼意思。在他的這個概念中,宇宙是一個精神的整體,其中只有一個世界,就是我們自己經驗到的這個具體的實際的世界。這樣,當然就沒有朱熹如此著重強調的,抽象的理世界的地位。

王守仁也主張心即理:他說:「心即理也。天下又有心外之事,心外之理乎?」(《傳習錄》上,《全書》卷一)又說:「心之體,性也。性即理也。故有孝親之心,即有孝之理;無孝親之心,即無孝之理矣。有忠君之心,即有忠之理;無忠君之心,即無忠之理矣。理豈外於吾心耶?」(《答顧東橋書》,《傳習錄》中,《全書》卷二)從這些話,可以更清楚地看出朱熹與王陽明的不同,以及倆人所代表的學派的不同。根據朱熹的系統,那就只能說,因有孝之理,故有孝親之心;因有忠之理,故有忠君之心。可是不能反過來說。但是王守仁所說的,恰恰是反過來說。根據朱熹的系統,一切理都是永恆地在那裡,無論有沒有心,理照樣在那裡。根據王守仁的系統,則如果沒有心,也就沒有理。如此,則心是宇宙的立法者,也是一切理的立法者。

此外,系統的代表王守仁哲學觀點的概念有「明德」、「格物」、「用敬」、「良知」等。關於「良知」,有一個故事說,有個王守仁的門人,夜間在房內捉得一賊。他對賊講一番良知的道理,賊大笑,問他:「請告訴我,我的良知在哪裡?」當時是熱天,他叫賊脫光了上身的衣服,又說:「還太熱了,為什麼不把褲子也脫掉?」賊猶豫了,說:「這,好像不太好吧。」他向賊大喝:「這就是你的良知!」故事說明人人都有良知,良知是他的本心的表現,通過良知他直接知道是為是,非為非。就本性而言,人人都是聖人。為什麼王守仁的門徒慣於說「滿街都是聖人」,就是這個緣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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