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散文勃興——先秦文學 法家集大成者——韓非

其於文也,峭而深,奇而破的,能以戰國終者也。

——王世貞《合刻管子韓非子序》

凡說之難,非吾知之有以說之難也。又非吾辯之難能明吾意之難也。又非吾敢橫失能盡之難也。凡說之難,在知所說之心,可以吾說當之。

——《韓非子·說難》

漢代史學大家班固有言,諸子「皆起於王道既微,諸侯力政,時君世主,好惡殊方,是以九家之術,蜂出並作,各引一端,崇其所善,以此馳說,取合諸侯」。春秋戰國,諸子為了推行自己的主張,四處遊說,著書立說,以求得統治者的信任,「以其道易天下」。然而在戰國晚期卻有一位公子飽受造化之苦,雖滿腹經綸卻天生口吃,無法像別人那樣四處遊說諸侯。上天總還是眷顧蒼生,讓他有如椽巨筆,長於著述,終留下《韓非子》。

自不待言,此人即法家思想之集大成者——韓非。韓非本是韓國貴族,與後來成為秦國丞相的李斯一起師從於荀子。當時韓國已經是國力衰竭,面臨西方的強敵秦國,韓非多次上書韓王,提出富國強兵、修明法制的主張,不被採納,退而著書10萬餘言。他的著作傳到秦國,秦王嬴政讀了他的《五蠹》、《孤憤》等篇後十分欽佩,立即發兵攻打韓國,逼韓王以使節的名義將韓非派往秦國。他的同學李斯因為嫉妒他的才學,怕對自己的地位構成威脅,所以同姚賈一起向秦王嬴政進讒言,將韓非打入囚中,又派人送毒酒給他,逼其在獄中飲鴆自盡。

韓非首先繼承了其師荀子的「性惡論」思想。韓非身為韓國貴族,處於權力鬥爭的中心,對官場特別是宮廷的醜惡看得入木三分,所見所聞儘是些邀功取寵、弒君篡位之舉,尤其是在社會極為動蕩的情況下,人性中負面的因素極度膨脹,這是他極力主張人性惡的重要經驗因素。既然人和人類在本性上是惡的,那麼所謂道德、倫理、信用、親情、個人尊嚴、社會公正等等美好的內容自然都是不成立的,在韓非筆下都成為筆伐的對象。被儒家頂禮膜拜的堯舜等先賢在他看來都是自私自利的,「是去監門之養而離臣虜之勞」,只是貪圖享樂而已;妻子和兒女把「同床」和「在旁」的「父兄」都視為「奸」;《制分》篇中說:「民者,好利祿而惡刑罰」只懂得趨利避害;《內儲說上七術》中說:臣下「猶獸鹿也,唯薦草而就」。而對於這等只知趨利避害的動物,韓非認為只有一個辦法控制,那就是賞罰,他提出:「凡治天下,必因人情。人情者,有好惡,故賞罰可用;賞罰可用,則禁令可立而治道具矣。」(《八經》)

他主張不要因循守舊、墨守舊法,認為如果當今之世還讚美「堯、舜、湯、武之道」,「必為新聖笑矣」。主張「不期修古,不法常可」,「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韓非子·五蠹》),要根據當時實際情況的變化來制定具體的政策。韓非還提出了「事在四方,要在中央;聖人執要,四方來效」(《韓非子·物權》)的君主中央集權的理論。《韓非子》中宣揚最多的還要算是法、術、勢相結合的法治思想,他將以前法家的精華加以整合,吸收了商鞅的「法」,申不害的「術」和慎到的「勢」,從而成為集大成者。

《韓非子》在寫作上的一大特點就是犀利峻峭,鞭辟入裡,說理無所顧忌。例如前面所述他對人性惡的闡述,他還說君臣之間根本不是彼此信任、你仁我忠的關係,而是「君以計畜臣,臣以計事君,君臣之交,計也」,完全成為爾虞我詐的關係。在《說難》篇中,他剖析了身為人主的種種可怕的心理,認為遊說最難的就是去揣摩人主的心理,所以告誡那些遊說之士不要犯上怒。這樣直接露骨的論述在以前是很少見的。

《韓非子》的另一個特點是論證嚴謹,絲絲入扣。例如《五蠹》,先提出上古、中古和近古歷史發展的事實,說明「今有構木鑽燧於夏後氏之世者,必為鯀禹笑矣;有決瀆於殷周之世者,必為湯武笑矣」,繼而轉入本題:「今有美堯、舜、湯、武、禹之道於當今之世者,必為新聖笑矣。」在作了這些充分的論證之後,即順理成章得出結論:「聖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可,論世之事,因為之備。」後文的「世異則事異」、「事異則備變」、「賞莫如厚而信」、「罰莫如重而必」等著名論點,也都是使用同樣的論證方法得出的。

還應該提出的是,《韓非子》記載了大量膾炙人口的寓言故事,在戰國後期,用寓言故事來說明、闡釋自己的政治觀點成為一種常用的方法,《墨子》、《孟子》中都有數量不少的寓言。《韓非子》的《說林》、《儲說》都是由純粹的寓言故事組成,尤其是《說林》,200多個語言竟能有組織有系統地形成一個整體。「自相矛盾」、「守株待兔」、「諱疾忌醫」、「濫竽充數」、「老馬識途」、「鄭人買履」等等膾炙人口的名篇都出自這裡。這些生動的寓言故事,蘊含著深雋的哲理,憑著它們思想性和藝術性的完美結合,給人們以智慧的啟迪,具有較高的文學價值。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