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我放的那條長線釣到了我苦等了那麼多年的魚。而且我的魚乖順可愛地跟我說,他愛我的魚缸,他愛我 第四節

手術的前一天,我把明天該做的事情在腦海里演習一遍,畢竟是第一次挑大樑,慎重些總是沒錯。下午去水房打水時碰見於雅緻也在打水。

「緊張嗎?」

「你是指明天的手術?」我很奇怪,「你怎麼這樣關心我啦?」

於雅緻對我的擠對毫不在意,「我聽說,那個病人的助理知道麻醉醫師是靠這台手術新手上路,就找到院長那裡去了,院長才知道梁主任換了麻醉師。然後院長氣得把他的茶杯都砸了,把梁主任罵了個狗血淋頭,可梁主任堅持要你,說出了問題找他。看來你這個老師很精明啊,年底考核加換血,他不讓你接小手術, 就是指望你一鳴驚人呢!」

對於老師對我的期待我是知道的,身邊的學生來來去去那麼多,他只對我青眼相加。而這台手術跟得好了,我就能在醫院站穩腳跟,麻醉科里缺人,老師希望我過了實習期直接上崗。

我比了比眼角的位置,跟他開玩笑,「我知道啊,老師的額頭都被砸青了一塊,跟大熊貓似的。」

於雅緻嘆口氣,「你老師胡鬧,你也敢接,最好的機會一般都伴隨著最大的風險,要是出了什麼事,那可是人命關天的事……」

我笑了,「於雅緻,你放心吧,院長是老師的親舅舅,就算有事也有院長老頭呢。院長也希望老師一鳴驚人呢。我們倆一起驚,師徒情深,又能上晨報了。」

「你……」他氣死了,「你哪來的自信,手術中那麼多意外你能確保百分之百的成功?」

「就算再老練的外科醫生都不能保證百分之百的成功,但是我能保證我的環節不會出問題……起碼不會出現技術上的問題。」至於憑什麼有這麼多的自信,我想了想說,「自信來自直覺吧,我感覺應該沒問題。」

「感覺?!你就憑你優越的感覺給人麻醉?」

我知道於雅緻是為我好,所以我十分誠懇地跟他坦白,「你說得對,我的確不擅長麻醉,只能靠感覺。但是我喜歡麻醉,所以就硬往這邊鑽,其實我學得最好的是……」我左右看了兩眼,確定沒人才說,「……腦外科,不信你問問咱師娘,我是怕搶你飯碗,要成了夫妻檔我比你厲害,你的面子往哪兒擱,誰知道咱倆成不了來著。」

趁於雅緻還沒反應過來噴火燒我,我已經拎著水壺沒了蹤影。

這是我們醫院做的第二例活體移植手術,無血緣關係配型成功,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從醫學技術上講,只要移植後不出現排斥反應,受體的成活率能達到百分之九十五——當然我們都害怕那百分之五的情況出現。

第二天手術前,葉榮給我打來電話, 「祖宗,現在的心情如何?」

「非常好,你呢?」

「我?」他笑了一下,「我等你一起吃晚飯。」

掛了電話我想,晚上吃什麼呢?

我提前進手術室把儀器檢查了一遍,而後消毒,為我保駕護航的麻醉科的李主任過來後老神在在地點頭要我開始。女孩躺在手術床上,安靜地看著我。我覺得應該很少有人願意袒露在她的目光之下,太過直白鋒利的眼睛,直達人心。

護士打開呼吸機,她突然說:「一定要成功啊。」

當然每個上手術台的人都是這樣想的,她看著我突然笑了,「要是不行,我還得把右邊給他。」

……這次我敏銳地發現了一些蛛絲馬跡,那個潔白如玉的男人好像真的還蠻招女孩子的待見的,那就不是為了錢。

我忍不住又多看了她兩眼。

李主任清了清嗓子,我立刻開始動手,先做局部麻醉,確定病人不感覺疼痛以後,我摸索著找穿刺點,李主任瞪大了眼睛興緻勃勃的樣子,現在的老頭怎麼都沒點前輩的范兒,一個兩個都是老頑童。

「你確定?」他說穿刺點。

「嗯。」

「憑什麼這麼自信?」

「感覺。」

李主任笑了,「非常好。」

不過給葯時他又瞪了一下眼,「藥量少了些吧?」

「不少,老師的手術時間短。」

「……」

而後老師進來了,全副武裝地消毒,李主任在投降姿態的老師肩上拍了拍,做了個大拇指的手勢,撒丫子走人了。老師看我,我無辜地攤開雙手眨眼,他也聳聳肩。真是個不負責任的老頭。

麻醉做好後就不是我的領域了,我守在旁邊一邊觀察儀器和病人情況,一邊看老師熟練地在腰十一肋間切口,切口不大,不過手法很迅速很熟練——其實以前他帶著我解剖屍體的時候速度更潑辣,簡直就是新世紀的開膛手傑克。

接下來的時間都是在一片雪白的手術燈下度過,情況良好,除了助理醫生沒拿好止血鉗差點造成小噴泉,血壓急劇下降以外一情況非常的良好。在老師取出腎臟後打了個眼色,我就跑到樓上的手術室開始做麻醉,那個嚴肅的男助理坐在手術室門口,看見我小跑的樣子,皺了皺眉。

我進了手術室一閃眼,喲呵,全醫院的資深護士助手全在這裡,怪不得聽說麻醉師新手上路那倒霉助理蹦噠得那麼厲害呢。有錢就是好,什麼都能買得到。

那男人倒是很放鬆,「請問那個捐獻者的情況怎麼樣?」

因為有交代過捐贈人是保密的,我一邊動手一邊跟他隨意地聊天,好讓他轉移一下注意力,畢竟我也不捨得弄疼個美人。

「手術非常順利,腎長得也挺漂亮。」

他驚訝,「腎也有好看難看之分?」

「我是說顏色很漂亮。」

男人無語了一陣又問:「他是男人女人?多大了?」

我裝聾作啞,他就抱歉地笑了笑,體貼地不再問下去。

等老師上來,這邊已經準備就緒,手術進行得很順利,比我預計的時間還快了二十分鐘。在沖洗腹腔縫合的時候,我大大地伸了了個懶腰,打了個呵欠,一手術室里的人全樂了。病人被推進監護室後,有人過來鬧我,「孩子,手還抖不抖?」

「抖啊,肚子餓,就尋思著晚上吃什麼呢。」我對著血腥狼藉的手術室說,「為了慶祝我開張大吉,晚上就吃烤豬腰子吧!」

「這孩子真瘋,怎麼長大的?」

「可不,也不看是誰的學生……」

老師抗議,「喂喂,老鄭你以為你還是什麼好東西啊,整天眠花宿柳,簡直無恥下流啊。」

「不錯,成語功底很紮實,我很欣慰。」老鄭表揚他。

男人在一起就來勁,尤其是外科醫生,開起黃腔來讓雷打不動的手術室護士長都直罵人,更別說那些嬌滴滴的小護士們。其實挺無聊的,都是有家有室的,兔子也不能吃窩邊草。雖然老師沒有老婆連個女朋友也沒有,但是我知道老師大概很難愛上什麼人了。

說起來十分狗血,他那時候剛從醫學院研究生畢業,來醫院實習,愛上了一個女孩。可惜是個病人,日久生情,倆人處了兩年,全都是生生死死的血和淚。他挺倒霉的,那女孩死了,他的熱情也消磨光了。

如今也只能靠磨磨嘴皮子,帶個我這種不太聽話的學生來混日子。

很多人找不到愛的人就找個各方面門當戶對的將就了。可是我跟老師這一點也像,我們寧願不要,也不願意將就——就算晚年凄慘孤苦伶仃,那也是幾十年之後的事。

而且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做醫生的對這點看得更開一些。

下班後我去軍區醫院看葉榛的媽媽,他已經接了小梨放學,走到病房門口我剛要推門,聽見卓月溫柔的聲音:「等小梨長大了,卓阿姨帶你去戈壁沙漠,在風沙里拿著槍一動不動站崗的叔叔啊,比你爸爸可帥多了。」

葉梨又驚又喜,「真的嗎?真的嗎?」

「當然啊,阿姨跟你拉鉤。」

我很想跟她說,跟葉梨拉鉤他一定會罵你幼稚的,沒等我內心嘲笑完,就看見葉梨真的興沖沖地把手指伸了過去。我愕然,我差點忘記了他終究是個幾歲的小孩子,可是我的兒子從沒把這麼天真的一面留給我。

看來我的兒子跟卓月相處得很好。

「怎麼不進去?」突然葉榛從後面拍了拍我的頭。

他手裡拎著熱水瓶,我不知道說什麼好。

他觀察著我的臉色,「累了?手術不順利?」

「不是,很順利。」

他立刻笑開了,看起來比我還高興,狠狠地捏了一把我的臉頰。

那天以後我就調進了麻醉科,是李主任跟老師要的人,院長批的調令,我成了醫院的大紅人。這事也兜兜轉轉的被學校里知道了,誰都知道馮教授手底下帶出個精英,年底還有豐厚的獎學金。

不過人出名了也不是什麼好事,比如說我結過婚有個兒子的事也被捅了出來,別說,還挺轟動的。他們看於雅緻的眼神都多了。一層崇拜之色。總之,驚喜一波接著一波,吃不到葡萄的人酸溜溜地說,天才總有特異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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