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回 第五節

街心公園的路上燈火通明,不會斷電的商業區,夏森澈帶她穿過喧鬧的商業街,在公園北入口的位置,並不是多惹眼的店面。商業街頭一路數來,第七個街口。

咖啡廳。第七個街角。

「我看報紙上的通知,這次下雪凍壞了好多線路,估計還要停電很多天,所以就來這裡住幾天吧。」他解釋。迎賓的女服務生見夏森澈進門,帶著頗開懷的笑容大聲說,老闆,你好幾天沒來了啊。夏森澈回答著,最近功課好緊的,模擬考試嘛。

春緋有點傻:「你家開的咖啡店?」

「是我和阿夜的,攢了好多年的壓歲錢,店子是姐姐出錢幫忙盤下來的,幸好生意還不錯,大概到年底就能還清她的錢。」

「阿夜?」

「夏森夜,我堂弟。」夏森澈開玩笑似的說,「你最好還是不要認識他。」

「你還真是——」

「呵,不務正業?」夏森澈又笑開,「這是我們兩個人之間的秘密,不許告訴別人。」

「我才沒那麼三八。」

她真的一點都不了解他,縱然兩個人住在一起。他對她也很好,那算很好吧。畢竟夏森澈對誰都很好,斯文有禮,沒見過這麼好的人。

房間雖然不大,卻橫了個很大的床。夏森澈解釋說,平時阿夜都會在這裡住,這幾天他回鄉下爺爺家去了,所以才空出來。

在外面的大堂中,兩個人吃了簡單的套餐,夏森澈要了杯藍山咖啡,筆記和試題滿滿地撲了一桌子。春緋早知道他有做筆記的習慣,卻不知道他仔細地過分,也很會劃分將重點。春緋潦草的做完老師布置的試題,跟他在一起,總是沒辦法集中精力。

而他卻絲毫不影響,優雅的藍調,客人交談的聲音,開關門時呼嘯而進的風聲。

有人說,戀愛中的人,愛的比較多的一個人總會比較辛苦。

他們根本沒有在戀愛,可是旁邊卻不缺乏戀愛的人,過冷的空氣讓人有依偎的理由。有些肆無忌憚,厚顏無恥的架勢。春緋吐了口氣,將臉埋在抱枕中。她真嫉妒。

「無聊嗎?」他沒有停下手中的筆,連頭都沒抬。

「嗯,也不是。」

「要不要回房間睡覺去,這裡去郊區好遠的,明天很早就要坐車過去。」

「那你呢。」

「我在大廳里睡就可以。」

她想要問的並不是這個。這算什麼呢。好幾天不見人影,像人間蒸發似的。她寂寞得有些絕望,本想放棄這個人。為什麼在她想放棄的時候,卻又帶著天使的光環出現,帶著她最需要的溫暖,微笑地將手放在她的頭頂,把所有壞的都變成好的。

這算什麼呢。她氣惱地想哭。

夏森澈揉著肩膀,正要喝點咖啡再繼續,抬頭就看到春緋漠漠的臉,帶著些悲傷的意味,面對著窗外映進來的強烈光影。

這次他看清楚了,女孩眼圈是紅的,連鼻頭都是紅的。

他一怔:「春緋,你怎麼了?」

她也覺得丟臉,連用笑容偽裝都來不及,低下頭說:「沒事,我去睡覺了。」

他的面色也冷下來,兩步走到對面的沙發,沒等她穿好鞋子,整個人已經籠罩在他的陰影中。已經忍不住眼淚了,她慌得要命,不知道如何掩飾。

竟然哭了,夏森澈沮喪地嘆了口氣,有些手足無措地說:「噯,別哭啊。」

「我沒哭。」

夏森澈的心情跌落到最低谷,漆黑一片。家裡已經有個柔弱到動不動都會流淚的母親,他最怕看見的就是眼淚,所以無論母親和姐姐提出多麼過分的要求,他都不會拒絕。陪逛街,陪做頭髮,甚至被姐姐強迫偽裝成情侶出現在前男友面前。

他知道微笑是可以傳染的情緒,所以臉上總帶著微笑溫柔的表情。他已經在勉強維持原狀,在看到眼淚的這一瞬間,所有的偽裝都卸下,還是不能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

「對不起,那天——是我的錯——總之對不起,可以忘記吧。如果不行,那我就搬走——」

春緋又急又氣,眼淚流得更凶,他遞紙巾給她,被她不留情地揮過去。終於有人發現這邊的異樣,服務生給客人服務時,故意經過這裡偷聽,不八卦就會死的人類。夏森澈沒轍了,只能靜靜地看著她。等她哭夠了,吸著鼻子,他僵硬的姿勢才柔軟下來。

「你這幾天去哪裡了?」

「去姐姐家裡了,她這幾天不上班,姐夫去外地出差,把我召喚過去陪她。」

「我還以為——」春緋話音一轉,冷哼一聲,「其實我也沒有很想知道。」

夏森澈有點明白她的心境了,有些好笑地看她逞強的臉,原來是因為這個事情哭。雖然他很怕看到別人哭,但這樣順應內心的感受也沒什麼不好。

對她來說,過於堅強只是一種累贅。

等她安靜下來,春緋終於意識到自己過分了,大庭廣眾之下的,自己也變成厚顏無恥的一類人。給他添麻煩了,一定是的。隨即而來的是比剛才還要深沉的懊惱和難過,畢竟是他的店子,那麼多注視著他的目光。

是的,她知道的,他從來都能吸引人目光。

而自己連醜小鴨都算不上,因為不可能變成白天鵝。亦不是毛毛蟲,也會破繭成蝶。再或者是夜空中不起眼的小熊座,也不是,她沒有任何北極星的特質。

如果非要形容,自己像螢火蟲吧。

太微弱的光源,嵌在夜色中,最微弱的星光都可以將她湮沒。

剛卸下防備的面容又滴水不漏地偽裝起來,春緋又乾笑,沒心沒肺的樣子。看見她又要縮回殼裡,夏森澈的心抽疼一下,她抬頭的時候,他恰好低頭下去。

這世界上並沒有什麼巧合,都是命中注定的東西。

他的嘴唇穩穩地落在春緋的額頭上,好傢夥,像是要被灼傷似的。

已經聽不到周圍有抽氣聲和議論聲了。也聽不到自己內心自卑的掙扎。既然沒辦法不喜歡他,那就認命吧。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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