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七、別意與之誰短長

月色昏暗,寒氣逼人,依然是太監裝扮的清洛不時側頭望著不發一言的蕭慎思,心情沉重,卻無言勸解。

自方才得青太妃用『寒星石』解開封印咒,蕭慎思胸前隱現淚印,他便不發一言,清洛不知他憶起了什麼童年往事,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只是見他眼中痛苦之色濃重,除了在出思月宮時,假扮林維岳嘶著嗓子吩咐侍衛們全體撤去以外,一路行來,竟不曾說過一句話。

及至從國舅府接出解宗秀,將她送至思月郡主處,再到天牢用假太后諭旨救出孟鳴風和一眾血衣衛,蕭慎思還是默然不語。

天牢的門在深夜的寂靜中『吱呀』關上,轉過幾條街道,見再無旁人,蕭慎思和清洛停下了腳步。

跟在後面的孟鳴風凝望著身前這個林維岳,感覺十分奇怪,不知為何竟會是這個宿敵將自己放出,上前道:「林相國,你——」

蕭慎思轉過來跪於孟鳴風身前,磕下頭去,道:「思兒拜見父親大人!」

聽他聲音,血衣衛們一陣歡呼,擁上前來,將他團團圍住,幾個好動之人便欲上前揪下他的假須。

孟鳴風眼泛淚花,將蕭慎思扶起,顫聲問道:「你母親呢?」

見眾人激動,清洛忙上前向孟鳴風行禮道:「伯父,還是先回去再說吧。」

院中一下湧入數十人,頓時擠得滿滿當當,小魚兒卻極是興奮,跟在解宗秀身後替一眾血衣衛送上乾淨衣裳,清洛跟林歸遠較久,醫術也學得幾分,自是忙著替有傷在身的兄弟們敷藥療傷。

她手上動作不停,卻也用心聽著室內動靜,不知怎麼回事,她越來越是擔心蕭慎思,總覺得他沉默的外表之後是某種無言的決心,讓她萬分不安。

室內,蕭慎思跪於父母身前,將諸事一一向孟鳴風講述,孟鳴風緊緊握著思月郡主的手,一刻都沒有放開,只是聽蕭慎思講起在星池峰所聞時才略顯激動,嘆道:「原來祖師爺當年被害真相竟是這樣!」

蕭慎思聽言大驚,抬頭問道:「父親,您是——」

「唉,思兒,為父現在也不瞞你,為父出身來歷,當年未來得及向你母親坦白,以致鑄下大錯,悔恨不已。」孟鳴風望向思月郡主,眼中充滿愧疚之情,思月回望著他,輕拍著他的手背,他心中略略舒緩,道:「現在看來,當年那段歷史恩怨中各方人馬都已匯齊,思兒你可覺得還少了哪一方?」

蕭慎思略略思忖,驚疑道:「莫非父親您竟是璇璣老人這一脈?」

「正是,我與你舒世伯皆是拜在璇璣門下學藝。唉,自當年祖師爺含恨歸去之後,璇璣門便日漸式微,祖師爺的諸多絕學也沒有流傳下來。我是一個孤兒,自幼便被師父收養,你舒世伯則是世家子弟,機緣巧合成為我的師兄,但他沒有學多久便下山了,我則在璇璣山上長到二十歲,師父歸山後我才下山遊歷。」

「由於當年祖師爺遺體是由秦紫辰送歸,秦紫辰只告訴祖師爺的弟子,說是龍千海謀害師父的,但其中來由和細節卻均未講述。所以璇璣門世代相傳要查清這樁疑案。奈何劍谷之人歸隱,龍氏王族勢大,一直到我師父這代都未能如願。」

「師父死後,我便下山遊歷,到青國時自然也想順便查一查這樁歷史舊案,所以才會到王宮附近察探地形,好入宮暗查,所以,也才會在王宮之外適時救了你的母親。」

「由於璇璣門與龍氏一族有仇,所以在得知你母親真實身份之後我便無法講出自己的來歷,給你母親留下的也是一個假的地址,唉,誰料竟鑄成大錯,令你母親吃了這麼多年的苦,令郡王一家——」講到此處,縱是老練如他,也忍不住落下淚來。

蕭慎思和思月郡主聽得目瞪口呆,兩母子均未想到蕭睿方竟是璇璣門下,當年之所以能湊巧救下思月郡主也是因為那段歷史恩怨,此時此刻,蕭慎思更覺天意難測,冥冥中自有那雙命運之手,撥動著眾生的輪迴。

他跪前兩步,將頭埋入父母手中,低聲道:「父親,母親,舅舅一家大仇已報,現在也到了解決歷史恩怨的時候,這是天意註定,思兒要去平定與青國的戰事,但這必須要去面對小墨,到底該如何抉擇,請父親母親做主示下。」

蕭睿方與思月郡主對望良久,思月微微地點了一下頭,眼中閃過一絲痛苦,蕭睿方輕嘆道:「思兒,我入獄之前就曾讓血衣衛們傳話給你,一切自有天定,一切也取決於人心,你先審清自己心意,再作決定。不過,我現在觀你,應當已審清了自己的心意,作出了決定。」

蕭慎思聞言沉默片刻,輕輕地點了點頭。

思月郡主掉下淚來,俯身將他拉起:「思兒,你想去做的事就去做吧,母親也要陪你一起去見小墨,若是能說動他,當再好不過,若是不能說動,母親陪你一起還他就是。」

蕭慎思語調滯澀:「母親,思兒不孝,還要連累於您。」

他從懷中掏出太后御印奉給蕭睿方道:「父親,這是太后御印,林維岳已被廢去武功,囚在太妃宮中,京中一切就由父親、太妃和舒世伯出面穩定了,思兒已和舒世伯講定,他擅長模仿他人筆跡,就由他冒充林維岳筆跡,再加蓋上這太后御印,穩住地方上的太后一黨和林士武的勢力,思兒則要帶著兵符和母親趕往紀州了。」

「寒楓澗那裡,只要二弟能護住皇上,又及時出現在燕皇面前,戰事應當能夠迅速平息,明日三妹便會帶著我們左相府原來的部分人馬趕往寒楓澗,也會隨時傳回那處的消息,請父親適時決斷,平定局勢。」

他再次跪倒於父母身前,磕頭道:「請父親母親原諒思兒不孝!」

秋末冬初的黎明十分寒冷,濃濃的寒霧更是讓人感到透骨的冰涼。

京城南門,幾名守衛們打著呵欠,有氣無力地打開城門,正在相互抱怨著自己的勞碌命之時,蹄聲如雷,數十騎人馬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

一名守衛正待上前詢問,另一名眼尖的早已瞧出那些人身著的是宮中侍衛服飾,忙將同伴拉住:「這是宮中的侍衛大哥,大清早的,你可是不想活了。」

話音未落,數十騎已如狂風一般席捲而過。

大霧瀰漫,蕭慎思的眉間發梢逐漸凝上一層寒霧,眼見到了西去的官道路口,他勒住馬韁,撥轉馬頭,眾騎紛紛在他身側停了下來。

清洛靜靜地與他對望,心中說不出的空蕩蕩的難受,漆黑的眼眸中透出不盡的溫柔和不舍。

蕭慎思喉頭髮干,一時說不出話,眾人也是默默策馬立於一旁。

清洛身前的小魚兒忽然向思月郡主伸出手喚道:「婆婆!」

清脆的童音讓蕭慎思回過神來,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收起心中所有的眷戀和不舍,朗笑道:「三妹,一直以來我們三人是並肩作戰,這次我們各司其職,各自作戰,還是希望能夠所向無敵,大計得成,再度聚首。」

清洛微笑道:「那是自然,大哥,我和二哥在寒楓澗等你,你和伯母多多保重。」她不欲蕭慎思感覺到自己的悲戚之意,笑容都變得有些僵硬。

蕭慎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要將她此刻的輕柔永遠鐫刻在心間,這一眼,便似經歷了萬水千山,跨過了無垠的歲月。他終狠下心來,撥轉馬頭,清喝一聲,帶著思月郡主和一眾血衣衛向西疾馳而去。

小魚兒見思月郡主遠去,不停喚道:「婆婆,婆婆!」

清洛悵然望著蕭慎思的身影消失在漫天的迷霧之中,只覺心中眼中霧氣騰騰,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

馬鈴聲響起,似離歌吹揚,如同靜水驚石,激起層層波瀾,清洛眼角終掉下淚來。

解宗秀策騎至清洛身邊停下,嬌聲喚道:「姐姐!」迅即發現她在哭泣,忙道:「姐姐,你別傷心,蕭哥哥一定會趕回來的!」

清洛拭去眼角淚珠,見解宗秀孤身一人,問道:「妹妹,你怎麼出城來了?現在局勢不穩,你得多帶些人,多加小心才是。」

解宗秀傲然一笑:「姐姐,雖說我武功及不上你,但自保應當沒問題的,不然我也沒有膽量帶著母親離開皇宮。再說了,我現在可是想和你一起去寒楓澗呢。」

「那怎麼行?很危險的,妹妹快回去,太妃娘娘會擔心的。」清洛急道。

解宗秀望著西北方向的漫天大霧,明眸生輝,悠悠說道:「姐姐,你不知道,自幼我便嚮往著這外面的世界,嚮往那縱情暢意的江湖生活,縱是知道江湖險惡,戰場無情,但我還是想要去親身經歷和體會,更何況,你和皇帝哥哥都是我的至親,這種時刻,我怎能獨善其身?!」

「姐姐,那日聽蕭哥哥講述你的事情,我不知多羨慕你,你們三人結義,同生共死,有那麼蕩氣迴腸的往事。我的人生又是如此的蒼白空洞,如果這次再不隨你去寒楓澗,只怕我會後悔終生的。」

清洛知她心意,不再相勸,也是遙望西北,幽幽嘆道:「妹妹,我現在倒寧願回到在靖南山,和爹娘幼弟快樂生活的日子。」

解宗秀卻沒聽清她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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