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四、心清空雨自明來

林歸遠那夜待林太后熟睡之後才悄悄地離開了皇宮,輕功運到極致,擺脫身後跟蹤之人,回到了清洛房中。

他坐於清洛身邊,望著她昏睡時長長睫毛灑下的一片陰影,望著她眉間輕蹙時流露的痴憐之意,覺得自己正一腳踏於黑暗,一腳踏於光明,心要往光明處走,但命運之手卻將自己拉向無垠的黑暗。

現在,到底應該信誰?到底該如何做?他心頭迷茫難定,痴坐到天明,聽到院內傳來蘇嬸的掃地聲,方迷濛睡去。

接下來的兩日,清洛大部分時間依然處於昏迷之中,偶爾清醒時也無法出聲,只是眼巴巴地看著林歸遠,看得他心頭直顫,竟不敢再與她有任何交流,也只能強迫自己對她的哀求之色視而不見。

這日,他終忍耐不住再度進宮,希望能說動姑母不要逼自己娶那秀雅公主,卻被林太后逼著去了皇城鳳華門,等了個多時辰,秀雅公主匆匆趕來,將他帶到了西郊清平山。

秀雅公主命隨行之人在山腳守候,帶著林歸遠上了清平山。林歸遠跟在她身後,面無表情,默不作聲。那秀雅公主似是毫不在乎,偶爾回頭見他還跟在後面,便神秘一笑,轉過頭去,自顧自地哼著小曲,顯是心情極好。

林歸遠也曾聽說過這位秀雅公主特立獨行,與一般王公貴族女子頗為不同,此刻見她舉止做風,方知傳言不虛,確是有些與眾不同。

眼見她漸往清平山東側的一條小路走去,他心中『咯噔』一聲,忙趕到她身邊,猶豫片刻後低聲道:「公主,不知您要帶在下去往何方?這邊人煙稀少,為了公主的安全考慮,還是不要去的為好。」

秀雅公主斜睨了他一眼,淺笑道:「聽說林公子武藝高強,怎麼,也會怕小小毛賊嗎?」

林歸遠一窒,見她又往前行去,想到還得靠她母親青太妃解那『天印咒』,無奈只得跟了上去。

越往前走他心中越是不安,眼見到了那條熟悉的小路邊,眼見半山腰那個木亭清晰可見,縱是深秋,也覺出了一身大汗,背心濕濡濡的極為難受。

秀雅公主停住腳步,右手馬鞭輕敲左手手心,笑道:「林公子,你若是不想我嫁給你,就請迅速登上那木亭,如果我看你輕功夠好,說不定會考慮拒絕太后娘娘的提親呢。」

林歸遠面上一紅,心中卻暗自歡喜,知道這秀雅公主也不欲與自己成親,輕聲道:「多謝公主!」雖覺她要求甚為怪異,也未放在心上,身形疾閃,幾個躍縱便到了半山腰。

堪堪在木亭邊站穩身形,便見薄霧裡,楓影下,一個清朗的身影迎風而立,一雙熟悉的眼睛靜靜地望著自己。

林歸遠腳一軟,便欲轉身往山下縱去,卻遙見那秀雅公主守在山腳,背後又傳來蕭慎思的聲音:「二弟,好久未見!」只得停住了腳步。

他慢慢轉過身來,蕭慎思關切的眼神撞入心間,隱隱覺得有些緊張,側過頭去,低聲道:「大哥!」

蕭慎思也覺有些激動,嘆道:「得二弟重喚一聲大哥,真是恍若隔世。」

林歸遠心中也是酸楚難言,走到亭中木欄上坐下,沉默不語。

蕭慎思走到他身邊坐下,輕聲問道:「三妹可好?那日傷得可否嚴重?」

「已無大礙了,只是還需要調養,暫時不能走動。」林歸遠木然答道,目光幽遠地望著亭邊的紅楓。

天上的雲越卷越厚,山風也越吹越勁,吹得二人長袍勁鼓,獵獵之聲,激昂中帶著些許陰鬱和沉悶。

沉默良久,蕭慎思緩緩道:「二弟,大哥我費盡心機想要見你,實是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得到你的幫助,現在也只有你,才是解決這一切事情的關鍵。」

林歸遠低下頭去,輕聲道:「大哥,你還是帶著三妹離開這京城吧,我會想辦法將孟相救出來,你們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那你呢?」蕭慎思略顯激動:「我和三妹也許可以一走了之,你呢?難道要我們將你丟在這裡不管嗎?」

他站起身來,遙望北方:「二弟,去年我們戰場結義時,說的便是要同甘共苦,同生共死,這一年以來,我們三人也確實做到了這一點,如果沒有你和三妹,我蕭慎思早就死了很多回了。你現在要我一走了之,你說,以你對大哥的了解,大哥我能這樣做嗎?」

林歸遠苦澀道:「大哥,我們不同,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有逃避不了的責任。」

「不,二弟,那不是你的責任,如果一定要說是的話,那也是我們三個人共同的責任!」蕭慎思猛然回頭,盯住林歸遠道。

「不,大哥,你不明白的。」林歸遠心中越來越是不安,他站了起來,說道:「大哥,你住在哪裡?過幾天待三妹身子好些,我會把她送過來,你帶著她走得遠遠的,咱們來世再作兄弟吧!」說著便欲往山下行去。

蕭慎思迅速攔在了他的身前,冷冷道:「二弟,你看到這亭子右側的大墳了吧?」

林歸遠本就為在這處與蕭慎思見面坐立不安,聽得他這句話,頓如被一把利刃刺中心窩,眼淚奪眶而出,踉蹌走回亭中,倚住木柱,閉上眼來,身子慢慢蹲了下去。

蕭慎思走到他身前,蹲下來將他抱住,心中也是難過不已,低聲道:「二弟,大哥對不起你,把你帶到這處來,但你得堅強些,這些人雖是因你而死,但你不要再活在陰影之中了。」

林歸遠只覺眼前無數陰魂晃動,一張張臉全是大華寺師兄弟們的面容,他全身無力,靠在蕭慎思肩頭,什麼話也說不出來。抽噎一陣低低道:「大哥,我罪孽太重,會連累你和三妹的,你們還是走吧,求求你了!」

蕭慎思輕聲道:「二弟,你知道嗎?我們三人結義,實是上天註定的,如果說你是慶氏後人,那麼三妹則是解氏後人,而我,我是龍氏後人!」

林歸遠猛然抬起頭來,驚道:「大哥,你是龍氏後人?!」那日清洛只是拼力告訴了他蕭慎思是淚印,卻未來得及說出他是龍氏女子所生,所以此刻林歸遠聽蕭慎思這樣說,十分驚訝。

「是,二弟,大哥求你看在我們結義的份上,聽我講完下面這些話,至於真相到底如何,你聽完後自有判斷。許多事情,三妹也不知曉,你回去後也可轉告於她,以她之聰慧,必知道應該如何去做。」蕭慎思望著林歸遠的眼睛,面上神情十分誠切,林歸遠彷彿回到了戰場結義之時,忍不住輕輕點了點頭。

林歸遠不知自己是何時坐到地上去的,山風拂來,他宛如被利劍一次次割過咽喉,又仿似被重鎚一下下敲擊著心臟,他面色逐漸變得雪白,嘴唇也逐漸變得僵硬,眼前蕭慎思的臉也是模模糊糊,自己看到的一時是那慈祥的燕皇,一時是冷竣的姑母,一時又是那神采飛揚的皇帝和含笑望著自己的洛兒。

蕭慎思所述,他只知道其中一部分,卻不知道原來歷史恩怨,多方族人如此糾葛纏結,也不知原來劍谷與先祖竟是如此愛恨難分,更不知秦紫辰墓碑上十六個字原來是此含義,他隱隱覺得蕭慎思所說一切都是真的,但又不敢去相信。

如果真如大哥和洛兒所說,自己二十年來所做的一切掙扎努力都是那麼的可笑,原來自己竟不是真正的慶氏後人,原來自己父母雙全,原來傾盡心血愛之疼之的洛兒的生母和養父母全是死在自己的親生母親手上,原來自己竟差一點親手殺了自己的親爺爺。

最令他難過的那個事實,如刀鋒一般剜刮著他的心尖,原來,他的人生,始終只是母親手中的一顆棋子,始終只是她手心裡的一個木偶而已。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搖頭:「不,大哥,你說的不是真的,我不相信,姑母她發過血誓,說我確是慶氏後人,我與劍谷沒有任何關係,你所說的,定是那巫神和燕九天迷惑於你,騙你的。」

蕭慎思知此時對林歸遠來說,實是最難過最無助的時候,他心中有些愧疚,但知如不將二弟拉過來,如果不能讓他醒悟過來,這亂局便無法解決。他狠下心來,猛地伸手點住了林歸遠胸前穴道。

林歸遠武功遠勝過蕭慎思,本來任何人都無法偷襲點住他穴道,但此刻他六神無主,魂斷心傷,體內激不起絲毫真氣,只能眼睜睜看著被蕭慎思點住護住心脈的數處穴道,顫慄道:「大哥,你要做什麼?!」

蕭慎思緊抿嘴唇,將他拉至木亭右側那個大土包前,林歸遠死死地偏過頭去,不敢望向那個讓他噩夢連連的大墳,低聲道:「大哥,求求你,放開我!」

蕭慎思卻不放手,指著那土墳激動道:「二弟,他們為何而死,大哥我能猜得到。現在先不論大哥所說事實你相不相信,即使你真是慶氏後人,難道,就為了一家一族的仇恨,你就真的要看著太后將這個國家,將這萬千無辜的生命置於危難之中嗎?」

「當年你就是為了不想這麼做,才連累得他們命喪黃泉,你自幼向佛,心地慈善,大哥不知多敬重你,可現如今,眼看著太后為慶氏復仇,眼看著邊疆再起烽火,眼看著你親生父母互相殘殺,你難道還要做太后手中的傀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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