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眼痛滅燈猶暗坐

林歸遠不敢動彈,過得片刻,再次感到清洛的手指在輕輕的勾動,方慢慢向她望去,只見她秀眸半睜,望著自己,但眼中儘是迷茫之色,顯是神智尚未恢複清明。

林歸遠忙將她輕輕扶起,細探她的脈搏,感覺她體內寒氣漸去,內息隱生,抑制住心中激動,輕聲喚道:「洛兒,三妹!」

清洛卻只是半睜著眼睛看著他,嘴唇微張,氣息微弱,似是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

林歸遠見她眸中迷茫之色漸消,焦灼之色隱現,知她已認出自己,喜道:「三妹,你醒了就好了,你喉間寒氣未消,不要急著說話,慢慢來!」

清洛卻似是甚為著急,嘴唇不停嚅動,就是無法說出話來。

林歸遠見她似是急得要掉出淚來,心中也十分難過,柔聲道:「三妹,你別急,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那燕九天不是我爺爺,真的不是,你們都誤會了!」

清洛緩緩閉上雙眼,眼角滾下晶瑩的淚珠,林歸遠心口一疼,伸出手去輕輕替她拭去淚水,只覺那淚水濡濕了自己的手,也濡濕了自己的心,自己那顆千瘡百孔的心,似乎都被這淚水漲得滿滿溢溢,再也盛不下別的東西。

清洛再度睜開眼來,直直地望著林歸遠,仍是無法出聲,但她的手指卻在林歸遠手心裡極輕微地勾動。林歸遠心一動,知她是何意思,輕聲道:「三妹,你別急著說話,我去多拿幾本書來,給你念詩念文,聽到你想要的字,你就手指動一下,好不好?」

清洛眼中露出些許笑意,接著又倦怠地閉上了眼睛。

林歸遠找來十幾本詩文,一首首詩、一篇篇論策慢慢地讀著,室內燭影搖紅,室外秋雨綿綿,他右手執著清洛小手,恍如進入了一場既纏綿又驚魂的夢中。

眼見清洛十分疲倦,強自支撐著聽他讀詩文,他勸了數遍,但清洛就是不肯睡去,林歸遠無奈,只得繼續這艱難的溝通過程。

他越讀越是心驚,越讀越是難以相信,清洛費儘力氣在他手心點動出來的話語如一個個炸雷,震得他心魂破碎。

「太后是你親生母親,她才姓慶,你姓燕。」

「燕皇是你親生父親,你母親叫慶若華。」

「我與皇上是洛妃所生,是孿生姐弟或兄妹。」

「火龍印生,淚封印解,龍鳳雙氏,血魔咒解,你是火龍印,大哥是淚印。」

這一個個字,一句句話如同重鎚狠狠擊打著林歸遠的心,手中《國策》掉落於地,他緩緩轉向清洛,見她似是極度倦怠,但兀自堅持著望向自己,似是還有何話要表達出來,心痛難忍,喃喃道:「原來,原來你已知道我是慶氏後人。」

「原來,姑母說你身上流著解氏的血,你竟是皇族公主。」

「劍谷秦紫辰墓碑上的十六個字,你也知曉,大哥會是什麼淚印嗎?那龍鳳雙氏,血魔咒解又是何意思?」

他漸漸感到喉頭髮干,腦後一陣陣收緊,手腳冰涼,心中一片迷糊,到底什麼才是真相?是姑母所發的血誓,還是洛兒耗盡心血所『說』出來的話?自己到底該信誰?自己到底是姓慶還是姓燕?

清洛等得一陣,見他只是發獃,再也支持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這時,院外已傳來子時三刻的更鼓之聲,兩人這番交流竟耗去了半夜的時光。

林歸遠怔怔坐於床邊,直至更鼓聲再度傳來,他猛然跳起,衝出房去,衝進綿綿秋雨之中,如飛鳥般在城中接踵的屋脊上掠過,掠向那隱於重重光明之中的黑暗宮殿。

林太后這幾日睡得極不安穩,自那日夢到他以後,如被無窮絲線纏繞住似的,他竟夜夜都來入夢,不是與自己夜半在流光塔前練劍,就是從身後抱著自己輕聲呢喃,有時夢醒,那溫暖的感覺令人無限恍惚與惆悵,轉瞬就是淚痕斑斑。

這夜她再度驚醒,攬被而坐,憤恨片刻忽輕笑道:「看來真是命不長久了,呵呵,燕行濤,你不用再纏著我了,你等著,我很快就會來與你見面了。解宗珏那小子還等著與你交戰呢,多好玩啊,你絕對想不到他的母親是誰吧?就讓你們互相殘殺吧,誰讓他的母親將我推入無底深淵,我寧願永遠都不知道你的身份,你們為何要對我這麼殘酷?!你們劍谷欠我們慶氏的血債,你欠我的情義,我要一一向你討還!」

她漸漸喘息起來,冰火在骨中相煎,內息如同一個個漩渦滾過五臟六腑,她蜷縮成一團,感覺這秋夜是那樣的漫長,她眼前漸漸朦朧,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麼,卻指間一片空虛。

林歸遠如一隻巨鵬,在夜色中悄無聲息地掠過皇城重重高牆,直奔東面的長恨宮,如幽靈一般輕輕落在雲蘿紗窗之下。他獃獃望著屋內跳動的燭光,卻怎麼也不敢邁出這一步,他怕最終面對的是無比殘酷的真相,是否定自己過去所有努力與掙扎的真相。

秋雨逐漸淋濕了他的發梢,他的長袍,他卻不能移動一步,直至聽到屋內傳來林太后的一聲呻吟,方如夢初醒,輕啟木窗,躍了進去。

眼見她面色蒼白,四肢顫抖,林歸遠知是那冰火之毒再次發作,他將她扶正倚住自己身軀,右手按上她的背心,真氣源源不斷地輸了進去,片刻後面色大變,撕心裂肺地疼痛:原來,原來姑母已油盡燈枯,活不過一年之數了。

他緩緩落下淚來,這一瞬間,他對她的懷疑消失不見,姑母以身事仇,將自己撫養成人,忍受這刻骨之痛籌劃慶氏復仇大業,命在旦夕,自己怎還可懷疑於她?她發下血誓,說自己是慶氏後人,如果自己不是,她又何必如此辛苦籌謀,要讓自己坐上那個血跡斑斑的寶座?

林太后喘息漸止,迷濛中睜開雙眼,看清是林歸遠將自己攬住,兩行清淚流了下來。這一刻,她真切地感覺到親生兒子身上如春陽般的溫煦,自己多久沒有與兒子這般親近了?打他小時候起,自己便對他是愛恨交織,總是在他身上看到那人的影子,總是恨他身上流著劍谷之人的血,縱是悄悄出宮去探望他,卻也始終只是冷冷地對他。

此時此刻,她軟軟依在林歸遠懷中,感覺到前所未有的疲倦,為什麼,慶氏二百年的仇怨要由自己來承擔,要由自己這個弱女子來攪起這驚天風雲,她只想依在兒子的懷中沉沉地睡過去,踏踏實實地睡過去,再也不要醒來。

林歸遠眼見姑母沉沉欲睡,體內真氣絲絲欲斷,心呼不妙,不斷向她體內輸入真氣,湊到她耳邊急喚道:「姑母,不要睡,姑母,遠兒再也不違逆您了,遠兒再也不懷疑您了,求求您,不要丟下遠兒!」

林太后竟似回到了二十年前,自己帶著兒子離開靖南山,費盡周折找到樂州的慶氏皇族守墓人,那林維岳對自己一見傾心,願意認下君兒,願意與自己守住那份寶藏,那時君兒已會用那幼稚的奶音聲聲喚著「母親」,自己是多麼想留在他的身邊,看著他一天天長大,卻最終被仇恨推著進了這個皇宮,從此踏入這個深淵,再也不得脫身。

這二十年來做的事情,到底是對是錯呢?自己親手殺了她,奪走了她的兒子,多年來將解氏皇族一個個剷除或暗殺,讓解氏宗族凋零,這又到底獲得了什麼?為什麼還是這樣的空虛與痛苦,為什麼還是時時想回到那與他初遇的幸福時光?

林歸遠見她眼神越來越渙散,焦慮不堪,急喚道:「姑母,你不要走,慶氏族人還等著你拯救啊,姑母!」

林太后猛然一顫,是啊,這世上定還有族人存活下來,他們世代受苦,自己是皇族直系後裔,怎能將他們拋下不管,無論如何都得將他們救離苦海才行,『天印咒』不解,解氏江山不倒,劍谷之人不死,龍氏之人不除,自己是絕對不能咽下這口氣的。

她努力讓林歸遠輸入的真氣與自己的真氣相融合,帶動內息緩緩運轉,將冰與火兩股氣流散入經脈之中,吐出一口腥血,閉眼片刻,低聲道:「遠兒,你懷疑姑母什麼?」

林歸遠想起姑母命不長久,心中難受,懷疑的話再也說不出來,低下頭去,囁嚅道:「沒什麼,姑母,是遠兒胡思亂想。」

林太后緩緩坐直身軀,道:「遠兒,你跪下。」

林歸遠愣了一下,行到她身前跪低叩首:「姑母。」

「你聽著,現在只差一步就能解除慶氏族人所中『天印咒』,姑母問你,你願不願意犧牲你自己,來拯救自己的族人?」

林歸遠獃獃望著昏暗燭光下膝下的那塊青磚,如青煙浮動,迷濛了雙眼,沉默良久,終苦澀道:「遠兒願意。」

「那好,你準備準備,半個月內,與秀雅公主成親。」

林歸遠眼神恍惚,頹然坐落於地,喃喃道:「為什麼?為什麼要我娶解氏女子?」

「為什麼?!遠兒,現在只有她的母親才能用『寒星石』解『天印咒』,而且需得你親自出面,你的真實身份一旦被她知曉,她會怎麼樣?只有把她的女兒握在我們手裡,她才會乖乖的聽我們的安排。」林太后冷冷道。

「不。」林歸遠似是想起了什麼,猛地坐直起來:「不,姑母,您要遠兒做其他的事都可以,遠兒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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