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萬事豈可銷身外

林歸遠低頭望向懷中清洛,只見她面容憔悴,眼睛緊閉凹陷,身子輕如白羽,想到她那句呼喚,那撲到自己身上替自己擋住致命劍氣的一瞬間,便心痛不已:洛兒,你怎麼那麼傻,他不是我爺爺,姑母都已經發下血誓,說我確是慶氏後人,真的與劍谷中人沒有關係,你為什麼那麼傻?如果你去了,我做這一切還有什麼意義,慶氏之仇,報與不報對我來說真的不重要,只要你能活著,只要姑母應允放過你性命,要我做什麼都願意的啊!

林歸遠將清洛抱至屋中,見屋內大木桶蒸氣騰騰,葯香四溢,桶邊桌上各色銀針俱全,桌上還放著幾套女子衣衫,不禁對林士武的辦事效率也頗感滿意。

他細心的聞了一下大木桶內的藥水,知那『玉牛犀』的藥性已完全融入藥水之中,便將清洛放於床上,凝望著她慘淡面容,手慢慢地撫上了她的面頰。

片刻後,林歸遠輕輕地嘆了口氣,又將清洛抱入懷中,喃喃道:「洛兒,我不是存心要冒犯你,你原諒我,為了救你,只能這麼做了。不會再有別人知道的,你醒來後也不會知道的。如果將來,將來你選擇了大哥,我會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大哥也不會知道的,絕不會有損你的名節。洛兒,你原諒我吧!」

狠下決心,他緊閉上雙眼,顫抖著伸出手來,輕輕地解開了清洛的衣衫。

指尖掠過的肌膚細膩柔滑,雖寒涼如冰,卻也可想見當她生機盎然時,是何等的柔美婉約,靜香四溢。

林歸遠緊閉雙眼,心頭一片迷茫,一股熱血上涌,猶如在雲層之巔飄飄蕩蕩,許久都不能落地。直至院外傳來一聲鳥鳴,他方驚醒過來,猛咬舌尖,血腥之氣滲入五臟六腑,驅散丹田熱意。他不敢睜開眼來,雙手輕輕環上清洛纖細婉轉的腰身,將她抱入葯桶之內。

他知這次替清洛行針不能有絲毫差錯,遂深深呼吸,逐漸平靜下來,守氣凝神,內息運轉,驅除一切雜念,慢慢地進入了物我兩忘的境界。

他緩緩睜開雙眼,取過桌上銀針,真氣貫注右手,找准清洛身上相關穴位扎了下去。

他強迫自己不去看那一抹細膩的白凈,不去看那如花蕾般的嬌嫩,此刻在他眼前的只是一個普通的病人,只是一個個穴位與一道道經絡。長針短針,一根根銀針刺了下去,藥水散發的霧氣逐漸在清洛臉上凝結成金黃的水珠,又順著她柔嫩的肌膚緩緩淌下。

銀針刺下又撥出,真氣絲絲貫入清洛背心要穴,藥性也隨著真氣滲入她的體內。不知過了多久,林歸遠額頭慢慢沁出黃豆大的汗珠,呼吸也漸漸有些急促,強自支撐著將最後一個穴位的銀針撥了出來。

他閉上雙眼,將清洛從木桶中抱出,摸索著取過桌上衣衫,顫抖著披上她的身子,將她抱至床上,再也支持不住,依在床邊昏睡了過去。

直至暮色漸深,林歸遠方醒了過來,只覺四肢無力,如同大病一場,醒來的那一瞬間他甚至想不起身在何方,慢慢神智才恢複清明。

他忙點燃屋中燭火,坐到床邊細探清洛脈搏,心頭一松,長吁了一口氣,知清洛性命總算是保住了,雖不知何時方能醒來,她心尖那股寒意也始終無法消去,但至少是救活過來了。

這一刻,他緊繃了一個月的神經終於得到放鬆,感覺自己如同在地獄邊緣掙扎逃離,又重新見到了久違的陽光雨露。

他拉過床上錦被,替清洛輕輕蓋上,執起她的右手,感覺那手有了一絲溫意,不再是寒冷如冰,心中一陣激動,蒼白的臉上湧起一團流雲般的緋紅,一股熱氣直衝腦後,他心知不妙,自己的火龍功剛剛大成,這一個月來真氣損耗太劇,又心力交瘁,恐有走火入魔之虞。忙端坐於清洛身邊,調運氣息,平定體內煩燥的真氣。

不知過了多久,林歸遠猛然睜開眼來,身形疾閃,飄至院中,右手勁揚,熱浪卷向院牆上空,牆頭寒光乍起,與熱浪於空中相激,瞬間斂去,一聲悶響,一人從院牆上跌落下來。

林歸遠冷冷凝望著掉落牆腳的那人,寒聲道:「我說了,任何人一日之內進這院子,殺無赦!」

那人掙扎著跪落於地,低頭道:「公子,實是時機稍縱即逝,在下已探得那燕九天這段時間不在谷中,不知去了何處,只有趁著他未回谷時我們才好下手啊!在下一時心急,冒犯了公子,請公子饒恕。」

林歸遠負手仰望夜空,冷冷道:「我與燕九天在青國交過手,他沒這麼快回來的,你安排好一切,兩日之後再動手!」

「公子,在下離京時,太后吩咐了,此次對劍谷一役務求一擊得手,請公子詳聽在下的計畫,一切還需由您最後定奪!」

沉默片刻,林歸遠道:「你起來說話吧。」

那人慢慢地站了起來,林歸遠想起剛才與他交鋒那一招,覺他功力深厚,劍氣老辣,應是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好手,姑母何時找來這樣一名高手,不由就著月光,側頭向那人望去。

只見他約四十來歲,中等身量,面貌平庸,但眼光銳利,身形更是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堅忍與落拓,但又讓人感到有些張揚與暴燥。

見林歸遠細細打量於自己,那人垂下眼帘,收斂眸中精光,林歸遠輕哼了一聲:「你叫什麼名字?是姑母派你來的嗎?」

「稟公子,在下陸卓影,是太后派在下率宮中百名高手前來,聽從公子指揮的。」說著那陸卓影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牌遞至林歸遠面前。

林歸遠卻不接過那玉牌,沉默片刻後道:「你說吧,打算怎樣行事?你又是如何知道劍谷確切位置的?」

「在下年輕時曾與劍谷中人結怨,費盡心機才探得那劍谷就在熹州附近的霧隴山深處,此次太后派在下率眾前來,已給在下定下一策。太后說了,不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熹州軍力。」陸卓影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你說吧。」

「劍谷中人,以燕行濤和燕九天武功最為高強,但他二人均不在谷內。另有刑閣四大長老,均練就了先天劍氣,對任何毒藥迷藥都有天生的抗拒能力。但谷中其餘弟子劍氣未成,太后已給在下一些極厲害的迷藥,無色無味,可以使武林高手在數個時辰內不能積聚真氣。在下能闖過谷外迷陣,將這迷藥投入谷中水源。所以大部分劍谷弟子只有束手就擒的份,縱使有少部分未中迷藥,在下與百名侍衛應該也能應付。但刑閣四大長老那裡就只能由公子您出面了。」

林歸遠沉吟道:「如果四大長老劍術都有燕九天六成左右,那我只怕也拿他們不下。」

「公子武功蓋世,將他們拖上半個時辰應該不成問題,待在下率宮中高手將其餘劍谷弟子擒獲,便可以此威脅那幾個老傢伙,那時他們自會乖乖就範的。」

林歸遠回頭看了一下清洛所躺的正屋,片刻後嘆道:「我儘力吧,但你記住,我還要留著劍谷之人的性命,來威脅那燕行濤和燕九天,你將他們擒獲以後,切記不得傷其性命。」

熹州城外數十里處是常年籠罩在雲霧之下的霧隴山,山脈延綿幾十里,山高林密,野獸橫行,人跡罕至,霧隴山內有一處峽谷,峽谷內常年陰風凄鳴,濃霧纏繞,就是膽子最大的獵戶都望而生畏,繞谷而過。

黃昏時分,林歸遠看著那陸卓影帶著宮中數百侍衛隱入峽谷之中,遠遠的跟在後面。他見陸卓影似是極熟悉此處地形,不禁暗暗訝異,姑母費盡心機,找了十幾年都不知道劍谷的確切位置,這陸卓影究竟是何來歷?為何似對劍谷了如指掌?他武功高強,為何武林中從未聽說過有這號人物?

眾人跟著陸卓影在谷中穿梭,過得峽谷是一處密林,陸卓影停下腳步,返到林歸遠身前躬腰道:「公子,再過一陣就是晚飯時分,在下先行過林陣進去投放迷藥,請公子在此稍候。」林歸遠輕輕地點了點頭。

眼見陸卓影身形消失在濃霧之中,林歸遠心頭也如這濃霧一般迷茫:自己現在做的事到底是對是錯?姑母雖發下血誓,說自己與劍谷中人毫無關係,可為何洛兒會捨身來阻止自己與那燕九天生死相搏?

他又想到:慶氏之仇到底要不要報?姑母一旦發動雷霆之勢,將有多少人會伏屍千里,魂斷異鄉?又將有多少家庭家破人亡,分崩離析?自己自幼向佛,又立志學醫濟世,百般逃避,流落江湖,為的就是不想造下殺孽,傷人性命,可為何命運如此殘酷,還是將自己逼上了這條不歸之路?

自從燕國歸來,他從未有一刻如此時一般迷茫和無助,似被命運之手緊緊地扼住了咽喉。這一刻,他是那麼的懷念和清洛、蕭慎思三人在一起的時光,戰場同生共死,燕國共度難關,三人並肩作戰,那情那義如此珍貴美好,如此讓人留戀。他禁不住輕嘆一聲,心中念道:大哥,你在何方?可否告訴二弟,現如今,他到底要怎樣做?

夜色下,林歸遠身形飄過數處庭院,悄無聲息的落在劍谷西首一處閣樓前,想到此刻,陸卓影正率侍衛們將迷藥發作、真氣渙散的眾劍谷弟子一一擒下,想到這名震武林的劍谷此時竟是如此不堪一擊,縱是仇深似海,也忍不住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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