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宮的北面設著一處地牢,用於關押宮內罪人,陰森恐怖中糾纏著炎涼人生,見證著冷暖世情。時值黃昏,陽光昏暗,加上地牢外的小院內空氣沉悶,到處飄著一股霉臭難聞的氣味。
蕭慎思隨著清南君步入地牢,心中漸漸明了他要自己去做什麼,竟隱隱有些恐懼,那個人明明是自己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為何自己會怕去見他呢?
兩人下得青石台階,到了底層,自有侍衛過來將右首一間囚室門打開,清南君手一擺,眾人躬腰退了出去。
蕭慎思遲疑片刻,見清南君面上神情憤懣至極,終彎腰進了囚室。只見室內十分幽暗,除了牆角一盞似明似滅的燭火,除了室頂一個半尺見方的小小天窗射下的昏暗陽光,再也看不到一絲光明,有的只是無聲流動著的沉悶與骯髒。
聽得兩人腳步聲,一人從牆角窸窣蠕動著爬了起來,蕭慎思平定心神,凝神望去,正是那昏君青王。只是他此時已不復當初模樣,甚至不能稱得上是一個真正意義上的人,縱是仇深似海,縱是恨之入骨,見他全身上下無一處不是血跡傷痕,蕭慎思不由心內一嘆,閉上雙眼。
清南君冷聲道:「怎麼?你竟會怕看到他么?他是你我的仇人,是一切事情的罪魁禍道,難道你不想將他立斃於掌下么?」
他越說越激動,逼近蕭慎思面容:「你倒是一了百了,一個封印咒便將你解脫出苦海,可你知我過的是什麼日子?可知姑姑過的是什麼日子?憑什麼你就可以在生父的疼愛中長大,我就需要受非人的折磨?憑什麼你可以與父母重逢,我的雙親就要為你而亡?這是為什麼?你能不能告訴我?」
蕭慎思睜開眼來,看著他因仇恨憤怒而極度扭曲的俊臉,看著他眸中射出的無限痛恨之意,心中愧疚難過,無法言語。
青王卻似聽明白了清南君所言,忽然仰天狂笑起來:「哈哈,原來他就是那小孽種!真是要恭喜你們兄弟重逢啊!哈哈哈哈,小逆賊,我倒想知道你要拿他怎麼辦?聖祖有制,你必須得把他處死,哈哈,真是太有趣了!」他聲音嘶啞虛弱,話語卻如一把把利刃,刺人心扉。
清南君暴喝一聲,抬腳將青王踹至一邊,「嗆」的一聲抽出腰間佩劍,逼向蕭慎思,將他逼至牆角,長劍橫在他胸前,冷冷道:「我要你親手把他給殺了!你殺了他,我就答應你的請求!」
蕭慎思默默地盯著他,這是自兩人重逢以來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如此坦然地望著清南君,雖然記憶被封,但仍有一些依稀的兒時印象。可以想見,這張俊秀的臉龐幼時是如何玉雪可愛,是如何嬌嫩天真,當年自己牽著他滿地跑的情景又是如何溫馨動人。再想想他後來過的非人生活,一剎那間,他明白了清南君為何要自己來殺青王,為何要對自己這般形狀。
清南君激動過後,被他柔和疼愛的目光瞧得有些難受,忍不住別過頭去,蕭慎思聽清洛說過他幼時因搶鞦韆而被摔傷額頭一事,不由望向他的鬢角,見發下那道傷痕依稀可見,慢慢伸出手來,輕撫他的髮際,低聲道:「對不起!哥哥不該丟下你!」
清南君仰頭張嘴呼吸,才不讓淚水掉下來,但身子卻忍不住顫慄不已,過得片刻,他將蕭慎思手猛一推,彎下腰去劇烈喘息著:「不,你不是我哥哥,你不是!」
蕭慎思猛地伸出手去抓住清南君持著長劍的右手,暴喝一聲,運力帶動他身軀,撲向另一側的青王,清南君不及反應,劍刃已「哧」的一聲穿過青王胸膛,鮮血「噗」的濺出,青王瞪著雙眼慢慢地倒了下去,室內揚起一陣灰塵,夾著血腥之氣,漂浮在天窗射下來的暗淡的陽光中,如無情流逝的歲月,又似無限傷懷的過往。
清南君張大嘴低頭望向自己持住長劍的右手,望向劍下已氣絕身亡的青王,似是不敢相信,半天才反應過來,嘶聲叫道:「你,你這是做什麼?!」手中長劍一松,緩緩跪落於地,臉上充滿絕望之色,淚水漸漸流滿了他的面頰。
他眼見青王竟是死於自己的劍下,只覺一片茫然,過去的十多年,他無時無刻不在滔天的仇恨和屈辱之中,無數次因支撐不住險些要放棄自己的生命,是那巨大的仇恨支撐著他挺了過來,挺到了現在。今天之所以要蕭慎思來殺他,就是想著也許那仇恨不由自己親自了結,還能再撐上十年八載。但現在仇人竟是死於自己的劍下,這滾滾紅塵,還有什麼要做的事情嗎?還有什麼值得留戀的嗎?
蕭慎思跪於他身前,緊緊地將他摟住,感覺到他的身軀在劇烈顫慄,心疼難過,輕聲道:「小墨,你聽著,仇人是你殺的,是你和我共同殺的,大仇已經報了,你不要再苦著自己了。忘了吧,忘了仇恨吧,忘了你以前的痛苦吧,你不能靠仇恨才能活下去的,不能這樣啊!」
清南君伏在蕭慎思肩頭,不停抽噎,哽咽難言。
「小墨,從今天起,你就不要再在仇恨中生活了,父王母妃在天上看著你,他們絕不希望你日夜痛苦煎熬的,從今天起,從這個地牢出去,你就是青國的皇帝,是青國至高無上的帝王,你說過要創立不朽帝業的,你忘了從前吧!」蕭慎思彷彿看到兩雙慈愛的眼睛在空中凝望著自己和清南君,凝望著這一對苦命的兄弟,也是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最後一縷暗淡的陽光終於消失不見,小小天窗一片漆黑,牆角燭火被陰風一吹,跳躍幾下也終於掙扎著熄滅,囚室內一片漆黑,空蕩的地牢里不停迴響著兩人的悲鳴之聲。
自次日起,清南君日夜忙於平定局勢、推行新政、登基為帝各項事宜,異常忙碌,再未與蕭慎思見面。清洛應他所請,每日都去明輝殿陪在他的身邊,夜晚才回到紫音宮。清南君見清洛答應日日過來,便將議政處所由光賢殿搬到了明輝殿,繁忙之餘抬頭看看她清麗面容,心中傷痕漸漸痊癒,這段時間實是十多年來過得最忙碌也最寧靜的日子。
清洛日日早出晚歸,與蕭慎思見面時間極少,話語也不多,有時淡淡一笑,均明對方心意,都覺既已決定共同進退,實無需更多瑣碎言語。
這日申時,清南君處理好一批政事,待朝臣們全部告退,便親筆起草告天詔書。清洛忙平心靜氣,輕舒縴手,立於案側替他研墨,眼見他力透紙背,鐵劃銀鉤,字體蒼勁有力,別有一番傲骨,忍不住贊道:「陛下一手好字,比之天朝聶大師亦遑不相讓。」
清南君登基為青帝只是時日問題,所以這段時間以來清洛便以『陛下』相稱。清南君斜睨了她一眼,微笑道:「你見過聶從風聶大師的墨跡嗎?」
「曾在先生那處見過,當時不知是聶大師墨跡,後來在燕國皇宮中見到聶大師墨寶,才知幼時所見竟是世間極品。」清洛想起不知音訊的陸先生來,語氣中便帶上了淡淡的惆悵。
清南君知她心思,忙將話題岔了開去,猛然又想起一事來,笑道:「小丫頭,你好象還沒問我要一樣東西哦!」
清洛想了一下,抿嘴笑道:「你屢次三番欺騙於我,還好意思來提。只是,以後你可別想我吃下你奉上的任何東西。」
清南君呵呵大笑,只覺與她說話舒暢開心,實是別有一番趣味。
嬌笑聲由遠而近,那柔媚中帶著爽落的漠妃踏了進來,看見清南君的身影,目光一亮,但轉瞬看到立於一側的清洛,明眸中又露出一絲憂怨之色來,不過瞬間便消失不見。
清南君見她進來,意態悠閑地抓起案上錦巾,輕擦雙手,問道:「漠兒今日不呆在後宮,到這明輝殿來做什麼?」
漠妃輕笑著靠近清南君身軀:「陛下,漠兒是給您送信來了!可與這小丫頭有關的。」說著附到清南君耳邊悄悄地說了幾句話,清南君臉上漸露訝色。
清洛聽她說與自己有關,不由運力細聽,隱隱聽到『小康』的名字,心中憂慮,忙問道:「陛下,敢問是否有我弟弟小康的消息?」
清南君卻盯著她上上下下的看了幾眼,忽然湊到她面前問道:「小丫頭,你爹娘給你們兩姐弟吃什麼長大的?」
這句話問得實在莫名其妙,清洛瞪著他不明其意,漠妃見她面上訝異神情,掩嘴一笑,攀上清南君左肩,用很輕但又正好能讓清洛聽到的聲音媚笑道:「陛下,漠兒幫您求了情,又給您送了信,您今晚可得到漠兒宮中,好好獎賞一下漠兒,只是一定要以前那種獎賞的哦!」說著嫣然一笑,香風輕拂,步出明輝殿。
清洛聽她腳步聲遠去,忙問道:「陛下,到底小康怎麼樣了?」
「小康很好,你放心。」清南君笑道:「漠兒是苗族族長的女兒,雅姑姑的堂侄女,自是由她出面去求雅姑姑,請她寬限時日。她剛收到雅姑姑傳書,說是已應我所請,善待小康,待我們和你義父義母到後再了卻恩怨,你可以放心了!漠兒怕你擔憂,所以早早地來告訴我消息。」
清洛知幼弟無恙,輕吁一口氣,開心笑道:「漠妃娘娘真是心善,她既要陛下獎賞,陛下可得幫我好好獎賞於她。」
清南君頓時面上紅透,尷尬無比,此刻他便如同一個不懂人事的青澀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