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洛呆立於倚瀾園中的荷塘邊,雖已近月末,卻仍有著恬淡迷濛的月色,又多了清靈流動的星光,星月交輝,灑在她的身上,如空谷幽蘭,又飄靜夜荷香。
她想起清南君所言,愁腸百轉,心意彷徨。到底怎麼辦呢?難道真要答應他的條件嗎?但這樣做,又能真正解決問題嗎?自己曾意志脆弱,拋下大哥服下毒藥,卻害得二哥去做他不願意做的事情,到現在杳無音訊,至今想起來仍是肝腸寸斷,黯然神傷。如果這次自己答應清南君,做下違心之事,又會發生什麼樣的悲劇呢?
清洛想起壓在心底最沉重的那件事來,心中酸楚,抬頭望向夜空,繁星點點,新月如鉤,忽見天上一道流星划過,她猛然憶起生日那夜蕭慎思曾經對她說過的話,想起他說不管什麼事,都要兩個人一起去面對,一起去解決。靜立良久,夜色荷香漸漸撫平了她焦慮的心情,她慢慢定下心來,是啊,不管有什麼事,兩人一起去面對,縱是生命短暫,也可如流星般燦爛。
她暫時放下心事,回到紫音宮,見清南君已撥了一批宮女過來,服侍三人。思月郡主身子疲乏,早已睡下,蕭慎思卻守在她床邊不肯離開。
清洛知他心意,自行用過晚飯,靜靜守於一旁,替他母子二人輕搖團扇,暗點薰香,偶爾蕭慎思抬頭望一望她,她便輕輕一笑,美如月光,柔如清波,頓令蕭慎思心頭一靜,這得知殘酷真相後的第一夜終悄悄過去。
第二日,蕭慎思仍時刻守於母親身邊,兩母子輕聲訴說離別後諸事,思月郡主知兒子心意,雖十八年未曾見面,卻深知他乃堅剛不可奪其志之人,也不再提上月詔山一事,享受著這十八年來難得的寧靜和幸福。
清洛挂念小魚兒,雖曾替他胸口做了一定的遮掩,但仍怕被別人發現他乃慶氏後人,便趕到客棧欲將他接來,這才知義母一家已被清南君安排至靳然府上安住。靳然此時已被任為青國左司尉,位高權重,清南君更賜了一所宅子給他,靳然又曾與公孫懷玉同抗強敵,著他照顧公孫一家也是順理成章。
清洛自不能說出大哥身世一事,只言清南君會親上月詔山幫自己救出小康,但需等登基大典過後才能成行,請義父義母耐心等上一段時日,便將小魚兒和雪兒帶回了紫音宮,宮中侍衛顯是早已得過清南君的命令,對她既不盤查也不詢問。
哪知這小魚兒和思月郡主倒是一見投緣,思月郡主漂泊多年,當年蕭慎思又是由郡王妃親自撫養,她乍見這冰雪可愛的小魚兒,便如見到蕭慎思幼時模樣,百般疼愛,經常被小魚兒的天真爛漫逗得開懷大笑,精神日益見好。小魚兒因為性格文靜,也不是那等調皮頑童,一老一幼加上一個雪兒極為相得,蕭慎思和清洛看在眼中,十分欣喜。
忽忽兩日過去,有宮女來傳,說清南君要清洛去一趟他所居住的明輝殿,清洛心一沉,知他定是要聽自己的答覆,一時又有些猶豫,蕭慎思見她面上神情,輕聲道:「三妹,大哥心意已決,你不要擅作主張。」清洛微微點頭,隨宮女往明輝殿而去。
明輝殿是歷朝青王所居宮殿,畫棟雕梁,華彩輝煌。
宮女將清洛引至西廳便躬腰退了出去,清洛環顧室內,見一磚一木皆雅緻高貴到極點,卻又聞不到一絲脂粉之氣,知清南君定是專心國事,收起那等風流本性,心中也暗暗讚歎。
腳步聲輕響,清南君微笑著步了進來,清洛盈盈行了一禮:「見過清南君!」她先前想了一下,稱『郡王』也不妥,依他所言直呼其名更不行,便還是依民眾慣例稱他為清南君。
清南君面色一暗,笑容便凝結在了臉上,不過很快就恢複正常,走至西廳案後坐下,倚於紫檀椅中,閑閑問道:「姑姑一切可好?」
「很好。」
「你在紫音宮可還住得習慣?」
「很好,謝謝您的關心。」
「小魚兒呢?」
「也好。」
「雪兒呢?」
「都好。」
兩人一問一答,語氣平淡,生疏客套,清南君一股無名怒火騰騰燃燒,只覺自己素日放縱洒脫,除去復仇,萬事都不放在心上,卻唯獨遇上這可惡的小丫頭,便極易動怒。他忍不住站起身來,走到清洛面前,正要開口說話,忽聞她身上傳來一縷縷清香,剎那間心旌搖動,想起自識她以來,她帶給自己的震撼、慰藉、幫助,種種貼心舒暢之處,或怒或嗔或喜或悲,想起那日相思樹下她飽含柔情的一抱,漸漸有些控制不住,臉上露出痴迷的神情來。
清洛屢次被他失控戲弄,早有經驗,見他神色不對,急忙退後幾步,單膝跪了下來。
清南君頓如一盆冷水當頭淋下,見她提防自己甚嚴,知自己在她心目中形象太過放蕩,一時難以挽回,也不宜操之過急,心內一嘆,思慮片刻道:「起來吧,你不用如此懼怕我,再怎麼樣,我也不會冒犯你了。只是不知,前日我所提條件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清洛心中想了又想,緩緩站起身來,直視清南君,便欲開口,清南君見她面上堅定神情極似那蕭慎思,忽覺恐懼不已,猛然伸手掩上清洛紅唇,急道:「等等!」清洛不明他用意,不由睜大一雙妙目望著他。
良久清南君方緩緩道:「我現在不想聽你的回答了,我要你從月詔山回來以後再答覆我。這一個月,我要你陪在我的身邊,留在這明輝殿,你放心,我不會強迫你的。」
聽他如此說,清洛輕輕將他掩住自己嘴唇的手推開,道:「不用等到一個月後,我現在就可以答覆你,我———」
「住口!」清南君猛喝道,臉上露出痛苦的神色來,逼近清洛道:「難道他真的就那麼好嗎?讓你願意以死相隨?你就連這一個月的時間都不願意給我?」
清洛輕輕搖了搖頭道:「不,我只是想請你,請你多給我一段時間。」
「什麼意思?」
「我還有三件大事沒做,待做完這三件事,自會回到青國,請你到那時再決定如何處置大哥。如果你不放過他,我便陪他一起死,如果你放過他,我便留下來陪你,你,你要我,要我愛上你,我也會努力去做。」說著清洛慢慢低下頭去。
「什麼事情?說來聽聽。」清南君見她神情既難過又堅定,眉間似還帶有一絲思念與惆悵,忽然想到自己對她的過去竟是毫不了解,只知她是蕭慎思的義妹,只知他們曾同生共死,卻從未聽她提起過以前的事情,連她出身、習性、愛好也知之甚少,這一刻終恍然醒悟,知自己錯在哪裡,自己竟是只知向她索求,卻從未想過要去了解她的喜怒哀樂,要去努力為她做些什麼。
他慢慢平定心情,拉著清洛右手,走到竹榻上坐下,柔聲道:「有什麼事情,你說給我聽聽。」
清洛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這時正是炎熱夏日的午後,室內有些燥熱沉悶,清洛額頭慢慢沁出汗來,清南君見狀取過絲帕,輕輕替她拭去汗水,柔聲道:「你不要把我當清南君,也不要把我當青國的皇帝,我們曾共過患難,我真的希望你把我當成你的朋友。」
他扳過清洛雙肩,望著她的眼睛誠聲道:「我知你對我有成見,但請你相信我對你的一片心意,我龍祈墨十分明白自己的心,是萬萬不會傷害你的。我只是想,要是能為你做些事情,讓你有機會來了解我,相信我,也許,你就不會這麼抗拒我了。」
自識得清南君以來,這是清洛第一次見他如此誠摯的與自己說話,也是第一次見他肯站在別人的立場上說話。她與人相處,一直本著以誠相待、將心比心的原則,此時見清南君真誠之意溢於言表,頓覺他也是可敬之人,心中感動,終緩緩開口說道:「第一件事,你知道的,就是要上月詔山,一來救郡主,二來救小康。」
「這個好辦,我會幫你求巫神爺爺和雅姑姑的,我會下旨,蠲免苗人三年稅糧,巫神爺爺為這事和我說了幾次了,我如應允,他自會替你大哥解咒,要雅姑姑放了小康的。」
清洛心中感動,輕聲道:「多謝你了!只是這第二件和第三件事,你沒有辦法幫我的,而且,我也不能讓你幫我,所以,我也不能說給你聽,只求你能答應我的請求。」
清南君好奇心大盛,笑道:「你不告訴我,我怎麼能夠答應你。」
低下頭去想了一陣,清洛緩緩道:「我告訴你也可以,但你得答應我,絕不能插手於這兩件事情,你如果插手,我,我便今生今世都不再見你。」
聽她語氣甚為堅決,清南君更是好奇,凝望著她道:「好,我答應你,絕不插手,你現在就當我是一個聽眾。我見你有時鬱鬱寡歡,定是心結難解,你說給我聽聽,也許會好受些。」
這幾個月來,清洛積壓著許多心事,時時處於煎熬之中,此刻聽他如此柔聲勸慰,觸動情懷,猶豫再三,終緩緩將自下山以來諸事一一講述,只是略去了燕皇身份一事。她這番講述跌宕起伏,驚心動魄,清南君只知蕭慎思因為她去燕國而丟了將軍之職,卻萬萬沒有料到她竟是天朝平帝親女,也沒有想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