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四、心火因君特地燃

姚啟垣見狀,忙趨近問道:「郡王,難道靳軍師那邊———」

清南君輕輕搖了搖頭,從地上拾起那張信箋,再仔細看了看,慢慢地笑了起來,彷彿為找到了世間最珍貴的東西而開顏一笑。只是他此刻仍是女裝扮相,這一笑令堂內眾人目眩神迷,均覺他仿若那一枝芙蓉花,臨波盛開,迎風招搖。

他抬頭看見清洛,走近問道:「小丫頭,你可擅丹青?」

清洛不知他為何有些一問,點頭道:「先生曾教過一些,只是———」

清南君不待她說完,拉住她的右手便往西首廂房行去,清洛急忙掙脫:「你做什麼?!」清南君斜睨了她一眼,悠悠道:「小丫頭,你不是想找你大哥嗎?那就乖乖地聽我的話吧。」

聽他此言,清洛心一跳,忙跟上他步伐,急問:「你這話是何意思?難道剛才那封信有我大哥的消息?」

清南君卻只是神秘一笑,帶著她進了西廂房一間畫室。他快步走至畫案前,攤開一張膚如卵膜、堅潔如玉的澄心堂冰雪宣紙,執起一支羊毫白雲筆,望著清洛道:「小丫頭,來,將你家大哥的樣貌畫出來吧。畫完後我就告訴你他在哪裡。」

聽到有蕭慎思的消息,清洛便如沙漠中饑渴的行人見到綠洲一般,眼眸瞬間閃閃發亮,嫣然一笑,從清南君手中接過畫筆,輕聲道:「你可要說話算話。」

輕蘸煙墨,清洛執筆細想,卻又一時不知該如何落筆,這一瞬間,與蕭慎思相識以來諸事浮上腦海:難忘軍營初識,大哥英偉剛毅,端然大氣;難忘戰場結義,大哥從容若定,颯爽豪情;難忘燕國共抗強敵,大哥捨身相救,錚錚鐵骨,也難忘這一路風雨相隨,他策馬雄姿,磊落青衫。此時此刻,這一支小小的畫筆、這一方小小宣紙又怎能盡繪他的眉眼,他的風姿呢?

「啪」的一聲,一滴青墨從筆尖滴落,浸入冰雪宣紙,濃濃散開,清洛渾然不覺,仍沉浸在對蕭慎思的想念之中,臉上還露出淡淡的微笑來。

清南君見清洛痴痴發獃,見她眼底嘴角又露出那一抹溫柔之色,突然一股怒氣上涌,口中酸苦,無法自抑,猛然上前抓住清洛執筆之手,清洛這才從回憶中驚醒,怒道:「你放手!」

清南君只覺心火騰騰燃燒,右手緊抓住清洛右手,左手撐住畫案,環住清洛身子,逼近她柔軟身軀,俯視她怒容,恨聲道:「小丫頭,你———」他一時衝動行事,但究竟要說什麼,連自己都不知道,說了這幾個字便再也無法言語,只是獃獃地望著清洛。

清洛卻不知他心事,感覺清南君面容離自己越來越近,不禁頭稍稍後仰,怒道:「請郡王自重,否則我就不客氣了!」她心掛蕭慎思消息,一時也不敢過份得罪於他。

正在此時,室外奔入一個人來,口中呼道:「真的是郡王來了么?」身形輕盈,縱至室中,卻見畫案後兩名女子執筆怒視,不由愣住,輕喝道:「你們是什麼人?竟然敢私闖郡王畫室?!」

清洛轉頭望去,只見一位年約十七八歲的侍女裝扮的女子,清秀面龐,身形裊娜,妙目生輝,正盯著自己與清南君。

清南君轉過頭去,勉強笑道:「簡兒,是我!」

「天啦,郡王,真的是您!您怎麼這副打扮!」簡兒滿目驚訝之色,櫻唇微啟,嬌聲驚呼。

清洛見清南君分心,右腳微抬,足尖踢向清南君膝蓋,力道恰到好處,清南君「唉喲」一聲,鬆開握住她的右手,彎下腰來,揉搓膝間痛處。清洛趁他鬆手,忙向旁閃躲,冷聲道:「郡王,自作孽,不可活的。」

那簡兒見清南君吃了個暗虧,怒道:「你這臭丫頭,敢傷我家郡王!」嬌喝一聲,玉掌揮舞,向清洛攻來。清洛見她身形雖極靈巧,但掌力不足,可見武功並不高明,手中白雲筆輕揮,閑閑化掉簡兒攻勢。

清南君直起腰來,喚道:「簡兒,住手!」簡兒見他發話,恨恨地瞪了清洛一眼,奔過來扶住清南君,關切問道:「郡王,怎麼樣了?這死丫頭從哪裡來的?」

清南君面上一紅,不敢再看清洛,輕聲道:「小丫頭,你自己在這裡畫吧,我去換裝,等會自會告訴你蕭將軍的消息。」跺跺腳往屋外行去,那侍女簡兒忙即跟上。

剛行到門口,一個小小身影沖了過來,抱住清南君大腿,狠狠地咬了下去,清南君猝不及防,一聲大叫,低頭看去,才見那小魚兒正滿臉憤恨之色,咬住自己大腿不肯鬆口。顯是見他剛才「欺負」清洛,心有不甘,咬他一口,以泄心頭憤怒。清南君顧忌身後清洛,對他打也不是,罵也不得,只得忍住疼痛,捏住小魚兒頸間穴道,拎於一旁,一瘸一拐,出房而去。

清洛見小魚兒仍是滿面憤憤之色,忙上來將他摟住,呵道:「小魚兒乖,別生氣,咱們不跟這種壞蛋計較。」小魚兒小臉漲得通紅,喉間啊啊作響,半天后卻吐出一個字來:「打!」聲音雖含渾不清,聽在清洛耳中卻如天籟之音,她大喜呼道:「小魚兒,你會開口說話了!」小魚兒再吐幾字:「打壞蛋!」清洛抱住小魚兒,開心至極。小魚兒也伸出小手,環住清洛頭頸,口中仍在喃喃念道:「打壞蛋!」

經此一擾,清洛收起滿腹相思之情,哄著小魚兒在案邊靜候,再次執起畫筆,筆意清發,曲行如弓,直行如尺,筆墨濃淡相生,蕭慎思縱馬橫槍,漸漸躍然紙上。

凝望紙上大哥面容,清洛微微而笑,竟沒聽到清南君細不可聞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行到身邊。

清南君此時換回如雪白衣,卓然不染,烏髮披肩,如飛仙凌波,呆望著清洛持筆輕笑,半天方收回目光,望向案上蕭慎思畫像,只見一青年將軍,白馬銀槍,玄光金甲,俊朗剛毅,目光堅定,如青松般挺直,如山峰般偉岸,彷彿就要從紙上躍出,策騎而來。

他胸口一窒,既開心又酸楚,輕輕閉上雙目,努力回想南疆郡王府畫室中保存的母妃的墨跡,那《雙兒戲蓮圖》中哥哥帶著自己摘蓮蓬的模樣,再對照這畫中青年將軍,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他緩緩睜開雙眼,輕聲道:「小丫頭,你大哥身上有一玉佩,你可曾見過?」

清洛聽他開口,才驚覺他行到身前,不自禁向左避了一下,道:「見過。」

「勞煩你將那玉佩形狀畫出來吧。」眼見清洛下筆如風,眼見那熟悉至不能再熟悉的玉佩出現在筆尖,清南君忽然彎腰掩面而笑,笑中帶淚。

這一瞬間,許多以前想不通的事情豁然開朗:為什麼九歲時會有神秘人物告訴自己,父母並不是死於暴民之手,而是被昏君暗殺,並讓自己隱忍復仇;為什麼素不相識的天朝左相孟鳴風會毫無條件地支持自己,極力施壓給昏君,讓他放自己回南疆承襲郡位;為什麼天朝蘇郡數萬人馬會助自己壓住昏君北疆三萬精兵不能南下,原來,一切都在那孟鳴風掌控之中,他竟早將哥哥收養,並將他培養成天朝名將。

只是這些疑問得解,新的疑問又浮上腦海:孟鳴風究竟是什麼人?收養哥哥又是何用意?哥哥失蹤時已近七歲,應對父母幼弟有所記憶,他為什麼不回青國來?靳然傳書說孟相信中要自己戰後帶蕭慎思往巫神處一行,又是什麼原因?

那侍女簡兒隨侍於他身側,見他此時形狀,渾不似以前那個放縱不羈、浪蕩洒脫的風流郡王,眼中擔憂之色漸濃。

思忖良久,清南君才慢慢恢複平靜,抬頭望著清洛詢問的目光,苦澀道:「小丫頭,你大哥現在———」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

「我已經猜到了,他定是在『鬼哭峽』前的南疆軍中。」清洛迎上他目光道:「你既然是收到『鬼哭峽』前傳來的消息後才這樣反應,定是那邊傳來了我大哥的消息。敢問郡王,他現在可否平安?」說到最後幾字,語調不禁有些輕微顫慄。

清南君輕輕頷首:「他很好。他現在我軍中助靳然拖住昏君主力,你放心,他很好。只是現在我不能冒險叫靳然送他過密道來葉州,畢竟滄碧山還在龍子通控制之中,我們能僥倖遁回葉州實是你喬裝之計有功。我只能飛鷹傳書,萬一『鬼哭峽』形勢不對,就叫靳然護住他躲於密道逃生。」

頓了頓他又輕笑,笑聲中掩不住小小的得意之情:「再說,我倒真想看看,素享盛名的蕭大將軍是否真如傳言中那般厲害,看他還配不配做我龍祈墨的哥———」最後幾字終低不可聞。

清洛略略沉吟,抬頭道:「既是如此,郡王,我已將你護送至葉州,希望你能信守承諾,助我尋我義母等人,傳書孟雅寬限時日。至於我大哥那裡,我既知他所在,便請你賜我解藥,我即刻啟程回『鬼哭峽』。我是女子,縱是過滄碧山,龍子通軍也不會注意我的。」

「你要回『鬼哭峽』?為什麼?你留在我身邊,隨我拿下龍子通,攻佔王都,回擊昏君後自可與你大哥相會,又何苦現在冒險去『鬼哭峽』?」清南君緩緩行到清洛身邊,盯著她問道。

清洛並不回答,淡淡一笑,執起筆來,在蕭慎思畫像旁題下一行詩,清南君側頭看去,輕聲念道:「縱死有餘香,不——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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