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琴靈音高弦已斷

長恨宮。

濃蔭蔽日,斑斑駁駁的陽光透過玉鍾樹枝葉的間隙灑在宮院中,涌動著一股清冽的芳香,如暮春遊絲,教人心生惆悵。

宮裝女子靜靜地坐著,一張五弦琴擺於身前,卻怎麼也撥不出一個音符來,她默默看著那樹上的玉鍾花開得燦爛至極,彷彿整樹花都溢出一股興奮莫名的情緒,又滲出一縷拼盡韶華的悲涼。身後長廊上的青銅鴨獸爐里噴出百合之香,白玉凈瓶里插著長春之蕊,院中人工開鑿的小溪中水聲淙淙潺潺,襯著院角的青苔碎石,又帶出一縷清透玲瓏來。

午後的長恨宮是如此的安靜而喧鬧,詳和又孤涼。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伸指一撥,「咚」的一聲,琴聲破空而起,輕啟朱唇,她婉轉吟唱: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問遺君?

雙珠玳瑁簪,用玉紹繚之。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摧燒之,當風揚其灰。

從今以往,勿復相思!相思與君絕!

妃呼豨!

秋風肅肅晨風颸,東方須臾高知之!」

琴聲愈來愈激烈,昂揚直入雲霄,肆意轟烈,宛如一隻美麗的白天鵝臨死前苦苦哀鳴掙扎,令她幾欲窒息。冰火相煎之中,一股暗流瀰漫至整個長恨宮中,涌動得悠長緩慢,教人慾罷不能,欲說還休。

「錚」聲暴起,一滴暈紅沿著白晳的手指淌落在淡紫色衣袍上,慢慢滲開,宛如一朵玉鍾花幽幽開放。女子輕嘆一口氣:「又斷了!十幾年了,怎麼從來不曾彈完這一曲呢?」

輕碎的腳步聲響起,怯弱的宮女跪地稟道:「太后,林公子來了!」

片刻後,宮裝女子輕聲道:「讓他進來吧!」

林歸遠長久地跪於她的面前,她凝望著他眉間清冷的絕望之意,看著他嘴角溢出的哀傷之情,良久都不開口說話。兩人一跪一坐,整個長恨宮內靜流洶湧,暗寂無聲。

玉鍾花樹上的羅雀鳥似也感覺到了一絲不安,撲喇著飛過樹梢,碰落一朵嬌弱的玉鍾花,盤旋著落於她的衣裙之上,林太后將視線從林歸遠身上收回,輕輕拈起這朵怒放的玉鍾花,輕聲嘆道:「你終於肯回來了!」

林歸遠神情木然地磕下頭去,苦澀道:「讓姑母憂慮了!」

「你不用跪我,你去跪在你父母,你族人的亡靈前,去向他們說,從此以後,你願意擔起這份重責,願意以你之骨血將族人世代的血咒解除,願意以你之靈魂將解氏宗族拖入萬劫深淵,願意將這天下愚民變為你的奴隸,你說吧,四年前你寧死都不願意說出的話,我今日要聽你親口說出來!」

林歸遠覺得這長恨宮是如此的寒冷,他忽然想起在燕國那個山谷的下午,和清洛靜靜地坐於木亭之中,細細地說著話,那時刻纏繞於心的溫馨和輕柔,絲絲擴大,湧上他的心頭,嘴角不由帶上一抹笑來。

林太后望著他嘴角湧起的溫柔,玉容一變,錦袖猛然拂出,將林歸遠身軀掃落於地,恨聲道:「你可真是出息了,竟愛上了那小孽種!你可知,她身上流著解氏的污血,你可知,她的母親曾毀滅了我的一切,將我逼上這條萬劫不復之路,讓我再也無顏去見地下的列祖列宗!死後也只能做那一抹孤魂野鬼!」

她漸漸喘息起來,冰火糾纏於骨中,刺人的凄涼。心頭還有一句話糾結盤旋,卻怎麼也沒辦法說出來:「你可知,為了復仇,親生兒子就在面前,我也不敢相認,不敢喚他一聲君兒!他若問我生父是誰,我又該如何回答他!」只是這句話,她終只能痛苦的咽下去,壓在心底,用那流光寶塔重重的壓下去,再也不要想起。

林歸遠心中一驚,四肢逐漸冰冷,抬起頭來問道:「你說三妹她,她是解氏中人?那她是,是不是———」

林太后冷冷一笑:「你不必知道,你以後也不許再去見她,你若真的想保她性命,從今日起,你就做好你命中注定要做的事情,你記住,給你的時間不多了。人,我都已經找齊,地宮,我也已經準備好了,你就去吧,希望天生有著『火龍印』的你能令我滿意。」說著她仰起頭來,嘴角帶出一抹凄絕的笑容,望向玉鍾花樹間透下的光陰,內心婉轉嘆息著,閉上眼來,卻彷彿看到一雙沾滿鮮血的手正將身前之人推向無底的深淵。

灑上最後一捧黃土,清洛終忍不住再度落下淚來,無聲的淚沿白玉般的面頰滑下,滲入嘴角,苦澀難言。靜默片刻,她重重的磕下頭去,心中默念:「爹,娘,您們放心地去吧,我一定會救回小康,將他撫養成人,也一定會找出真相,替你們報仇的。」雪兒也輕聲鳴叫,在新墳前兜著圈子,似在悼念地下之人。

蕭慎思上前將她扶起,嘆道:「三妹,逝者已往,你不要太傷心了!」

清洛緩緩搖頭:「大哥,我不會再傷心了,一切事情未了結之前,我也不會再回到這裡來,我要記著,爹娘在地底下看著我,看著我如何做他們的好女兒!」回頭再看了一眼新隆的雙墳,落下最後一滴珠淚,猛然轉身,將這份悲傷和哀痛用力的拂於身後。

蕭慎思和公孫母女及血衣衛們心中暗嘆,跟了上去。

蕭慎思急步跟上清洛,與她並肩而行,猶豫再三,輕聲道:「三妹,你,你不要恨二弟,他———」

「不,大哥,我不恨他。」清洛嘆道:「我怎會恨他?我只是擔心他,不知他究竟要去做什麼?他逃避了那麼多年,那麼痛苦,都不願去做的事情,現在為了我答應去做,我心中很不安。」

「是啊,我也覺得好象有一個大陰謀正在眼下進行著,卻看不見也摸不著,那林太后和林維岳到底逼著二弟去做什麼呢?」蕭慎思沉吟道。

清洛聽到林太后和林維岳的名字,眉尖一皺,低低道:「大哥,等見過陸先生,了解當年事件的真相之後,我便要趕去青國救小康了。你———」

蕭慎思打斷道:「三妹,你給我三天時間,三天之後我和你一起去青國。算算路程,三天後再出發也不妨事的。」

「不行,大哥,你怎能放下這裡的一切———」

「三妹,那夜起我就不再是大將軍了,我只是一介平民,你忘記了嗎?我怎放心你一人前去青國,縱有你義母相伴,你不在我眼前,我的心又怎能安寧。你就聽我的,現在隨我回恩師府中,陸先生那裡,你也不能親自去,我擔心那林維岳會派人跟蹤你,將陸先生殺人滅口,我替你去悄悄找他,了解過真相之後,我向恩師稟明情況,我們再一起出發去青國。這三天之內我再安排一下,我恩師與那清南君素有交情,也許對我們救出小康會有幫助的。」

「大哥———」

「不要再說了,三妹,你要相信大哥,就按我說的去辦吧。」蕭慎思堅定地說道。

清洛低下頭去,悵然道:「是,大哥!」

亥時初,孟相府內,後園小樓里。

清洛托腮坐於桌前,牆外傳來打更的聲音,案上燭影搖紅,將她的心搖得忐忑不安,她不知等會見到陸先生後要面對什麼樣的事實,也不知前路上還要面對怎樣的困厄險阻。

門聲吱呀,蕭慎思面色沉重的步了進來,見到清洛驚喜抬頭的面容,內心一窒,嘆道:「三妹———」

清洛一驚,心逐漸冰冷下去:「陸先生他———」

「不是。」蕭慎思走到桌前坐下,沉聲道:「三妹你先別急,我和血衣衛們尋遍蘭亭巷所有人家,並不見有你所繪樣貌之人,都只是一些尋常的百姓,倒是在巷尾的最後一處空宅中,發現了這樣一張紙箋,你看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方錦箋來,遞至清洛手中。

清洛低頭看去,輕聲誦道:

「洛水河畔一相逢,此身便於鋒刃休。

顰生雙眉輕憐意,更嘆痴兒啼別情!

清風明月出天山,琴靈音高弦已斷。

承平龍騰干戈事,城南丹鳳映流黃。」

清洛再三讀來,沉吟道:「這確是陸先生筆跡,只是這首詩並不押韻,也晦澀難懂,先生到底要傳達什麼信息呢?又到底去了哪裡呢?」

兩人將這首詩想了又想,也理不出什麼頭緒來,蕭慎思道:「三妹,那陸先生只怕是聽到風聲,藏匿起來了。這件事我們得放一放,我恩師現回府了,你隨我去拜見他,我再求他想辦法打聽一下當年洛秋苑和洛妃之事。」

花廳中,一名五十上下,相貌清奇,面容微帶疲倦,雙目中含著淡淡離愁的男子看著清洛在面前盈盈拜倒,微笑道:「起來吧,李姑娘不必如此大禮。」

蕭慎思忙上前將清洛扶起,孟鳴風看著他臉上溫柔神色,心中暗喜,笑道:「李姑娘既是思兒的義妹,就如同是我的女兒一般,以後你就安心在這裡住下吧。我這府中,也很久不曾熱鬧過了。」

清洛面上微微一紅,抬頭見到他眸中關懷疼愛之光,心中感動,沒想到大哥的恩師竟是這般的平易近人。

蕭慎思想了一下,道:「師父,思兒有一事想求您幫忙。」遂低聲將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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