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三、人生有情淚沾臆

寒風呼嘯,嚴霜撲面,清洛覺得自己置身於一片茫茫大雪原中,四周一片肅殺的白,白得令人心慌,她茫然環顧四野,爹娘的身影竟出現在前方,她驚喜之下撲過去,喚道:「爹,娘,你們等等洛兒!洛兒來找你們來了!」

狂風捲起成團的雪花撲上她的面頰,將她凍得瑟瑟發抖,無法邁動腳步,眼見爹娘的身影越行越遠,她凄厲地叫道:「爹,娘,你們等等洛兒啊!」

風雪中,林宛芯緩緩回過頭來,她臉上掛滿淚珠,搖頭嘆道:「洛兒啊,你怎麼跟來了,回去吧,你快回去吧!爹娘不能再陪著你了,你得堅強地活下去啊!」

清洛眼見娘的面容越來越模糊,急呼道:「娘,沒有了你們,洛兒怎麼辦啊?!」

林宛芯的聲音逐漸消失在寒風中:「洛兒,你還有一個弟弟的,不要想著爹娘了,去找你的弟弟吧!他在等著你啊!」

隨著她哀憐的聲音,一股熱浪迎面撲來,將清洛捲入其中,清洛心頭一驚:是啊,還有弟弟啊,自己怎麼把小康給忘了,小康,小康你在哪裡?姐姐不能丟下你不管啊!

熱浪越卷越大,逐漸融化了身邊的冰天雪地,爹娘的身影終於消失得無影無蹤,小康的面容卻似幻成了漫天的水珠,每一顆晶瑩的水珠里都是他略帶淘氣的笑容,清洛忍不住伸出手去,大聲叫道:「小康!小康!」

林歸遠木然坐於清洛床前,紋絲不動,燭光映著他精緻的青袍上斑斑血跡,猙獰刺眼,散發著一股生鐵的腥氣。蕭慎思默默立於他身側,望著他蒼白的面容,剛脆欲折的身軀,彷彿看到他那顆深不見底的心,看到那心頭壓上的重重負累,蕭慎思憐憫憂慮之意漸盛,終忍不住開口道:「二弟,你———」

林歸遠將手指貼近毫無血色的雙唇邊輕聲道:「噓——,別出聲,三妹在和我說話呢!別吵著我們了!」

蕭慎思再也忍耐不住,轉到他面前,緊扣他的雙肩,喝道:「二弟!你清醒清醒!三妹已經沒事了,你到底要去做什麼?你答應了他們什麼?」

林歸遠抬起頭來凄然一笑,便如那窗外灑下來的蒼白的月光,再也看不到昔日的清朗磊落,眼神中反透出一層懾人的冷冽氣息,蕭慎思被這股冷洌震住,喃喃道:「二弟———」

躺於床上的清洛卻於此時呻吟著叫道:「小康,小康!」

兩人同時撲了過去,將她扶起,喚道:「三妹!」

清洛慢慢睜開眼來,見到二人焦慮的眼神,正欲開口呼喚,卻覺心間一股寒意猛湧入經脈之中,不由渾身顫慄。林歸遠面色一變,伸手探上她的脈搏,蕭慎思急問:「二弟,她到底怎樣了?」

林歸遠眼中痛楚之意漸濃,語調飽含苦澀:「三妹以前飲過至寒的五彩水,心尖的寒意一直沒有辦法消去,這次加上『冰魄丸』,使她體內寒毒糾纏更甚,縱有解藥和我血中的『火龍涎』,只怕這寒毒還是要伴隨她終生了。」

「那會有什麼後果?有沒有辦法可解?」

林歸遠緩緩搖頭:「暫時還不知道後果會怎樣,我血中的『火龍涎』效力只有五六成的樣子,只有找到真正的『火龍涎』才能將她體內寒氣盡數消去,只是,只是十多年前,『火龍涎』便已全部毀掉了,這世上再也沒有了。」

清洛一陣顫慄過去,慢慢平靜下來,林歸遠的話語飄入她耳中,聽到他言中無限憂慮悲傷之意,不由輕聲喚道:「二哥!」

林歸遠將她扶起,讓她靠住自己肩頭,柔聲道:「三妹,別怕,我會想辦法救你的!」清洛聽得那個「救」字,眼睛又被林歸遠衣袍上的血跡耀了一下,猛然清醒過來,便掙扎著要下床,呼道:「我爹娘呢?我要去救他們!」

林歸遠緊緊扣住她雙肩,別過頭去,心中絞痛,無法言語,蕭慎思忙上前緊握住清洛雙手,望著她雙眼肅容說道:「三妹,你聽大哥說,你現在必須得冷靜,你必須學著面對現實,不要再做傻事了!」

清洛抬頭看到大哥嚴肅的面容,沉靜的眼神,心慢慢的安定下來,雖然依然生痛,雖然依然悲傷,但至少不再那麼狂亂和迷茫。是啊,爹娘終究是去了,拋下自己去了,自己就是再嚎啕痛哭,再了無生念,他們也不會回來了。自己還有小康啊,怎能丟下小康不管呢?還有,娘臨終前說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那林太后又為何要殺害爹娘,這些事情不弄明白,爹娘之仇未報,怎能一死了之?!

清洛緩緩閉上雙眼,壓下心頭劇烈的疼痛,強迫自己忘記娘親伏在肩頭吐血的模樣,強迫自己忘記爹爹躺於地上被利箭射中的慘象,強迫自己將這一切封閉於內心深處,深深呼吸,她終再睜開眼來,見蕭慎思和林歸遠都無比擔憂的望著自己,凄婉一笑:「大哥,二哥,我沒事了,你們不用擔心,我不會再做傻事了。」頓了頓向蕭慎思道:「大哥,我有一事求你。」

正在這時,屋外傳來一人聲音:「公子,時候到了,大人請您速速出去。」

清洛聽言茫然不解,問道:「什麼公子?」

屋中燭光於此時忽然暗了一下,明暗相接,就象宿命的烙印,深深燙入林歸遠心頭。林歸遠神情木然,慢慢鬆開攬住清洛雙肩的手,慢慢站起身來,深深地看了清洛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烙入腦海,從此於孤獨的一世日夜撫摸摩挲。

咬咬牙,他哽咽說道:「大哥,從此以後,三妹就拜託你照顧了,你們,你們多保重吧!」再看清洛一眼,他猛然轉身向屋外行去,蕭慎思急忙扯住他的衣袖,喝道:「二弟且慢!你到底要去做什麼?你快告訴大哥,不管什麼事,我們三人一起去面對,你不要去做傻事!」

清洛渾然不知發生了何事,喚道:「二哥,你要去哪裡?」

林歸遠聽到她呼聲中滿含關切之意,痛苦的閉上眼睛,片刻後轉過身來,面向蕭慎思冷冷地道:「大哥,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你大哥了。」

蕭慎思一愣:「二弟,你———」

林歸遠猛力抽出握於蕭慎思手中的衣袖,躍至桌前,持起桌上長劍,清光揮舞,割下一截衣袖,和長劍一起擲落於地,望著蕭李二人驚訝的目光,他冷聲道:「大哥,今日你我割袍斷義,從此我們不再是兄弟,你善自珍重吧。」頓了頓道:「今夜你所見所聞,也請你統統忘卻,這是為了你好,日後將會有大風波,你還是帶著三妹走遠一些,走得越遠越好,最好,最好再也不要回到京城來。」再看一眼清洛,他身形疾轉,出房而去。

蕭慎思忙追了出去,卻見他清冷的背影已消失在了幽深的黑暗之中。

院外,林維岳低著頭踱著方步,聽到腳步聲響,見林歸遠出來,忙迎了上去,道:「遠兒———」

林歸遠傲然的掃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林維岳!你記住,以後不要再這樣叫我。」

林維岳一怔,慢慢低下頭去,低聲道:「是,少主。」頓了頓道:「少主,請您啟程吧。」

林歸遠回頭望了一眼小院,那院門後透出的光亮讓他眷戀萬分,心忍不住要向那光亮靠近,但背後黑暗中伸出的巨手將他的心一點點拖回。木立片刻,他閉上雙眼,輕嘆道:「走吧!」

跪於黑漆漆的棺木之前,將手中冥紙緩緩丟入火盆,望著數縷青煙在身前幽幽升起,在空中糾纏翻騰,清洛麻衣素服,泫然欲泣。只是此時,這淚水中不再是悲傷和絕望,心中的疑雲逐漸擴散,仇恨也絲絲縷刻入靈魂之中。

蕭慎思立於一旁,見她怯弱之態,凄涼之容,心疼不已,暗嘆一口氣,輕聲道:「三妹,你不要太傷心了,有正去了這麼久,小康就快到了,他還需要你的勸慰,你得堅強些才是。」

清洛低低道:「大哥,我明白的,小康來了,我就不會再哭了,我是姐姐,我不能在他面前哭的。只是大哥,我的心真的很痛。」

蕭慎思憐惜之情更盛,蹲下來,輕輕將清洛攬入懷中,柔聲道:「三妹,你要記住,大哥會永遠在你身邊的。」

腳步聲響,數人步入院中,清洛忙擦去臉上淚珠,站起身來,呼道:「是小康嗎?」轉過頭去,見三人急步過來,除有正外,另兩人面帶悲傷,呼道:「洛兒!」正是義母公孫影和義姐公孫懷玉。此時公孫影不再是那老婦模樣,恢複了正常的裝束,眸中也不再暗淡無光。

清洛向她們身後望去,卻不見小康身影,呆了一下,撲到公孫影身前,抓住她雙手問道:「義母,小康呢?他不是在您那兒嗎?您沒把他帶來嗎?得讓他見爹娘最後一面啊!」

公孫影見她素衣孝服,面容憔悴,眼下隱現淚痕,心中難過無比,側過頭去,不敢看她眼中渴切之意,低聲道:「洛兒,小康他———」清洛身形一晃,喃喃道:「難道,難道他們連小康也不肯放過嗎?」

公孫懷玉忙上前將她扶住,泣道:「洛兒,不是的,你先別急,小康他是,他是被孟雅捉去了!」

「孟雅?」清洛想了一下,才憶起孟雅是何人,她茫然問道:「孟雅?那個苗巫?她為什麼要捉小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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