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八、踏花歸去馬蹄香

酒收席散,夜深人靜,萬簌俱寂。

初春的夜晚依然沁著絲絲寒意,林歸遠良久地站在院中黑暗處,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裳都不自知,只是呆望著燕皇房門口立著的侍衛,內心苦苦的掙扎著,想起席上慕若說的一番話,想起這段時日燕皇對自己的態度,想起種種疑點,終忍不住輕輕地走了過去。

燕皇聽侍衛跪稟林公子求見,外衣也不及披上,便飄到了門口,卻見林歸遠又欲轉身離去,忙縱身躍到林歸遠面前,望著他面上遲疑神情,柔聲說道:「既然來了,進去說吧。」

林歸遠遲疑再三,終跟了進去。

兩人相對而坐,林歸遠低頭看著漢白玉桌面上如雲似岫的隱紋,不發一言,燕皇也是心潮澎湃,複雜莫名,難以言語。

林歸遠猶豫一陣,終抬起頭來,低聲問道:「你,你認為我是你的親生兒子?」

燕皇心頭劇跳,口乾舌燥,覺得光明就在眼前,緩緩道:「確是如此。如果你能保持冷靜,朕可以講一個故事給你聽。」

「不!」林歸遠衝口而出:「我不想聽你的故事!我只想,只想———」

「只想什麼?」燕皇傾過身子,盯著他的眼睛問道:「你想要什麼,朕都可以滿足你!」

林歸遠咬咬牙,終下定決心,直視燕皇道:「我想請您脫下您的上衣!」

燕皇身軀一震,臉色一下變得慘白,沉默片刻,聲音無比乾澀地說道:「你聽朕說———」

林歸遠將他神情一一收在眼內,頓時面無血色,額頭青筋突突直跳,猛然站起身來,向後退去,口中說道:「你終是騙人的!你這個騙子!我太天真了,居然會相信你的話!」腳步竟踉蹌不穩,跌坐在地。

燕皇忙撲了過來,欲將他扶起,林歸遠狀極瘋狂,將他推開,口中叫道:「你不要碰我,你這個騙子!我不會讓你得逞的,你別想派人跟蹤我,我就是死也不會讓你找到他們的!」

燕皇卻已省起他先前所說之話有些不對,再聽到他這話,不由面色大變,一把抓住他的肩頭,喝問道:「他們是誰?她到底跟你怎麼說的?!」

林歸遠的心如在烈火中炙烤,痛罵自己為何要輕信燕皇,魯莽行事,露出底細,慢慢汗珠滲出,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燕皇見他神色有些不對,心中一驚,忙鬆開手來,緊張地說道:「你別激動,孩子,你別激動,千萬別激動!」

林歸遠絕望地搖著頭,身子慢慢向後挪移,燕皇心中驚恐,不敢再有絲毫舉動,只得眼睜睜地看著他出了房門,心中不停叫道:她到底跟他怎麼說的?!

清洛卻不知道他二人之間所發生的這一切,想起終可重獲自由,回到天朝,想起終有驚無險,救回爹爹,保得大哥,心中十分高興,這一覺睡得特別甜美。

第二日辰時,燕皇便親自帶著他們出了皇宮,清洛抱著雪兒,回頭望著巍峨的宮牆,望著灑在宮牆上淡淡的春陽,心中感慨萬千:自己竟在這裡關了這麼長的時日,現在終於要離開了。林歸遠卻面無表情,一言不發,有時觸到燕皇的目光,便飛快的移開視線。

見眾人出了宮門,等候在外的十多人迎了上來,領頭之人行到蕭慎思面前,躬身道:「蕭將軍,辛苦了!下官乃御前侍衛官郎秋海,太后派下官等人前來迎接護送將軍及林公子、李小姐回京。」

蕭慎思細細打量了他幾眼,見他年約三十,長長臉龐,眸露精光,一副精明強幹的樣子,額頭太陽穴高高鼓起,知是內外兼修的高手,忙笑道:「有勞郎侍衛了,不知皇上和太后可有旨意?」

郎秋海恭聲道:「皇上並無旨意,太后只說請將軍與林公子、李小姐和下官一起即刻啟程回京。」又抬起頭來看見清洛,忙過來躬身道:「給李小姐請安!」

清洛自幼居于山野,從未有人對自己如此行禮,一時有些慌神,不知如何是好,卻聽那郎秋海道:「李小姐,太后說,她與令尊令堂是舊相識,宮中有位故人十分想念令尊,一刻都不願意多等,所以先行將令尊接了回去,太后命小人護送小姐回京,與令尊團聚。只是請問小姐,可知令堂現在何處?也請一併接去京城才是。」

清洛囁嚅道:「您不必如此多禮,我也不知道我娘去了哪裡。」

郎秋海面上笑容不減:「既是如此,就請小姐隨小人回京,到時太后自會派人尋找令堂。」

清洛聽得有天朝太后幫助尋找娘親,心情一時大好。

蕭慎思回過頭來,向燕皇笑道:「燕皇陛下,此次燕國之行,蒙陛下賜教並悉心款待,蕭某永記於心,他日有機會再與陛下把酒言歡。蕭某就此別過!」

燕皇微微而笑:「朕與蕭將軍相處這一段時日,也受益良多,還真有些捨不得將軍,還望將軍一路順風!」頓了頓望向林歸遠道:「也祝林公子一路順風!早日與親人團聚!」

林歸遠輕哼一聲,別過臉去。燕皇不由輕嘆了一口氣。

清洛這段時日與燕皇倒是相處甚佳,又蒙他指點武藝,忙走過來行了一禮道:「陛下,李清洛就此與您別過,多謝您了!」

燕皇心中有些不舍,想起一事,忙道:「小丫頭,你過來,朕有些事要囑咐你。」

清洛心中微覺訝異,忙湊近燕皇身邊,燕皇在她耳邊說了幾句話,剛開始時她還頻頻點頭,聽到後幾句粉臉不禁通紅,默默走到蕭慎思身邊,不敢再看燕皇一眼。

這時早有人牽過幾匹馬來,三人縱身上馬,林歸遠清喝一聲,當先沖了出去,蕭慎思和清洛再向燕皇抱拳施禮,轉頭揚鞭追上林歸遠。有正四人和天朝諸人忙也跟了上去。

直行到皇宮前官道的盡頭,清洛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孤寂的白色身影竟還立於宮門前,靜靜的望著他們消失在視野之中。

眾人歸思切切,縱馬揚鞭,在途非止一日,終到得天燕兩國邊界。

這時已是春意濃濃,暖暖春風,飴盪宜人,鵝黃綠柳,碧水青天,一路行來,心情與當日北上之時大為不同。

清洛想到不日便可見到爹爹,去盛府接回小康,又有太后幫助尋回娘親,一家團聚;再看看身邊俊朗堅毅的大哥,溫潤如玉的二哥,如同進入了一個美夢之中,只覺人生如此美好,恨不得一路放歌而下。

蕭慎思和林歸遠雖各懷心事,但當此情此景,得脫牢籠,可歸故國,又見清洛淺笑盈盈,嫣然動人,也不由都放下心頭所想,與清洛並肩齊驅,言笑甚歡,這一路在三人心中,便如那一場熏動人心、香雪無垠的春夢。

這一日行到兩國邊境處的一個小鎮,清風微拂帶來一絲雨意,已近正午時分,眾人忙找到一處酒肆避雨用食。

這小鎮不大,酒肆也僅此一家,稍稍有些鄙舊,但卻從肆內飄出一股濃濃的酒香來,蕭慎思用心聞了一聞,不由贊道:「好酒!」向林歸遠和清洛笑道:「看來我們今天有口福,這處掌柜釀的酒竟是難得一見的『青水白眉』呢!」

清洛奇道:「大哥,什麼是『青水白眉』啊?」

蕭慎思當先邁入酒肆,找到一空桌坐下道:「這『青水白眉』是青國的傳統佳釀,一般只有王公貴族家方能供應這等美酒。這酒酒香淳冽,入口綿長,後勁清揚,便如那青水之上的白眉鳥,婉轉動人,所以名『青水白眉』。我恩師素好飲這酒,常派人去青國重金購來,所以我一聞便知此處掌柜釀的酒是『青水白眉』,而且還是其中的極品。」

清洛見他酒饞的樣子,不禁抿嘴輕笑:「大哥說得如此之好,我倒要試一試。」又轉向林歸遠拍手道:「二哥,你酒量不行,可沒有這口福了!」

林歸遠微笑道:「二哥我縱然酒量不行,今日也要捨命陪大哥三妹飲上幾杯,縱是醉倒也是心甘。」

這時有兩名夥計上來招呼眾人,點齊酒菜,不多時便端了上來。

蕭慎思迫不及待地端起酒杯,輕飲一口,閉目嘆道:「真是好酒!想不到在這小鎮上竟有如此佳釀!夥計!」

一名夥計跑了過來,笑道:「不知客官有何吩咐?」

蕭慎思問道:「夥計,這酒可是你家掌柜所釀?」

「正是。」

「不知可否替我引見一下貴掌柜?」

那夥計一愣,復笑道:「對不起,這位客官,我們掌柜的從來不見外人。真是對不住了。」說著轉身而去。

蕭慎思也不太在意,笑道:「那就算了,來,二弟,三弟,我們飲酒。」

林歸遠一杯酒下肚,突然想起一事,笑道:「大哥,有句話,我很早就想對你說了。」

「二弟請說。」

「大哥,這麼久了,你怎麼還是叫三妹為三弟啊?」

蕭慎思一愣,也不由輕笑:「是啊,這個我倒是沒注意,以前叫慣了,改不過來,看來以後得改叫三妹才是。」

正在這時,酒肆門外又走入一群人來,商旅打扮,人數眾多,加上蕭慎思這一群將近二十人,竟將小小的酒肆擠得滿滿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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