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三、世事紛紛一局棋

林歸遠的手被燕皇牽住,一種異樣的感覺湧上心頭。這是從未體驗過的感覺,不禁想起幼時即使是摔倒了,即使是受傷了,那人也只會冷冷地看著自己,然後教訓著說人得學會靠自己的力量爬起來,竟從不曾這樣牽過自己。

這是一雙冰冷的手,絲絲寒意沁入林歸遠的心間,他甚至能感覺到他的靈魂中都糾纏著一縷刺骨的冰涼。雖然明知這雙手天下無敵,明知這雙手權勢無雙,卻於此刻湧起一絲憐憫之意。

在棋台前坐定,林歸遠方慢慢鎮定下來,知道只有竭盡全力贏了這一局,才能幫助三妹救回伯父。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燕皇笑望著他道:「怎麼?心怯了?兩軍對壘,氣勢可是最重要的。」

這時有兩名宮女悄無聲息的奉上茶來,林歸遠見她們姿色平庸,年紀甚大,心中不由想道:這燕皇如此苦待自身,究竟是何緣故?

一時室內只聞輕輕的落子聲,林歸遠執黑先行,燕皇卻只是閑閑的應著白子。過得一陣,林歸遠的呼吸急促起來,落子越來越慢,燕皇卻越來越輕鬆,身子靠於椅背,偶爾還象長輩問話一樣與他拉著家常。

「林公子是熹州人氏?」

「是。」

「令尊令堂可好?」

「都好,父親今年剛做了五十大壽,父母身體都很安康。」

「家中幾兄弟啊?」

「三兄弟。」

「若華可好?」

林歸遠愣了一下,向四周望了一望,惑道:「陛下是問我嗎?」

燕皇原本修長有神的眼睛眯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字地問道:「若—華—可—好?」

林歸遠淡淡笑道:「陛下問錯人了吧,在下並不認識什麼若華。」

燕皇盯著他看了一會,身子斜斜地靠回椅背,將指中夾著的棋子「啪」的一聲丟落在「去位」五六路上:「斷!」

林歸遠愣了一下,眼見自己處於劣勢,額頭不由沁出汗來,忙補了一位,燕皇快速地扳下,罩住林歸遠中腹兩粒黑子,林歸遠再三猶豫,在「平」位二八路應了一著,燕皇卻不再落子,將手中棋子往藤盒中一扔:「林公子的棋風太過軟弱,心中挂念太多,這樣朕可沒辦法答應你的請求。」

林歸遠細看盤中形勢,只覺燕皇棋風厚重老辣,既佔盡先機搶盡大場,又攻防具備形成兩翼張開的理想陣形,此時自己守也失機,攻又無著,不禁心神大亂,一時說不出話來。

燕皇站起身來說道:「從明日起,你每日未時過來與朕下棋吧,你什麼時候贏了,朕就什麼時候答應你的請求。」

林歸遠欲待說話,燕皇卻不再看他,走到窗前,負手望著窗外。

林歸遠望著他略為消瘦的背影,只覺他縱是粗布麻衣,也是風姿凜然,昂揚孤傲,淡淡的霧氣透窗而過,籠罩在他的身上,神秘難測。但同時又有一種奇怪的感覺,覺得這是一個十分孤寂可憐的人,先前被他牽手時那種刺骨的冰涼再次湧上心頭,終於忍不住說道:「陛下,林某還有一言。」

「說吧。」

「在下觀這石屋所用材質似是極為罕見的『寒石』,此石質地固然堅硬,但內蘊濕寒,陰氣太盛,陛下縱是神功蓋世,長此以往,對身體也多有損傷,還是——」

燕皇聽言默然半刻,輕嘆一聲,幽幽地道:「你只道這石屋冰寒,有傷身體,可曾想到有人要被迫居於地底,世代承受那冰火蝕骨之痛。朕同他們比起來,實在是———」聲音漸漸低不可聞。

林歸遠等了片刻,見他不再說話,只得輕聲說道:「陛下,在下先告退了。明日未時再戰。」看了一眼案上的解藥,遲疑了一下,終退了出去。

燕皇立於窗前,看著林歸遠逐漸消失在林中的背影,看著他走動時大袖揮灑的姿態,思忖道:「他究竟是不是呢?如果不是,他為何會那一招『輾轉反思』,又為何見衣色變?如果是,家世、生辰、應答又找不到一絲疑點。可恨又不能將當年之事直接向他說出,萬一他不是,又將此事泄露出去,豈不是會天下大亂?唉,若華啊若華,你究竟帶著君兒去了哪裡?」

林歸遠被林中寒風拂過,才發現自己竟出了一身的冷汗,這燕皇究竟是什麼人?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問的若華又究竟是誰?一路上各種聲音鋪天蓋地在耳邊迴響。

「遠兒,你記住,這世上你已經沒有一個親人了,你的族人都已經滅絕了!」

「遠兒,你記住,你的仇人權勢滔天,眼線遍布天下,你千萬不要泄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遠兒,你不要忘了你身上擔負的血海深仇,不要忘了你的族人在地底看著你,你父母在天之靈也在看著你!」

茫茫然中回到漱華宮,林歸遠呆立於院中,低頭看著身上衣裳,一股怒火忽然於瞬間爆發,他脫下身上服飾,狠狠地摜於地上。清洛聽得動靜,奔了出來,口中喚道:「二哥,怎麼樣了?」卻見林歸遠神情異常,不由愣住,輕聲問道:「二哥,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情?」

林歸遠抒出胸中悶氣,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三妹,你別急,會有機會的。」頓了頓又道:「三妹,麻煩你替我將這衣物拿去燒掉吧,今生今世,我都不想再看到了。」

看著濃濃青煙升起,林歸遠心情稍稍好轉,將與燕皇相會諸事告訴了清洛,清洛想了一下,仰頭說道:「二哥,明日未時我和你一起去,陸先生曾教過我棋藝,再說了,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多一個人總是好些。」

林歸遠未置可否,轉身步入內室,卻見有殤象個粽子似的在屋中跳來跳去,不禁奇道:「有殤,你怎麼了?」有殤苦笑道:「林大夫,林神醫,你總算回來了,再不回來,李小姐可得把我折騰成線綞了!」

清洛跟在林歸遠的身後吐了吐舌頭:「二哥,我可沒你那醫術,有殤身上小傷口又多,包著包著,就變成這樣了。」林歸遠輕輕搖了搖頭,走到蕭慎思床前,仔細察看了一番,微笑道:「大哥體質好,恢複得真快,再過兩天就會醒過來了。」

清洛走到他的身後,輕聲道:「二哥,你見過人的眼中會流血淚的嗎?」

林歸遠一愣,只聽清洛話語中透著無限溫柔:「我聽有殤說,才知道昨日他們帶著大哥走出不遠,大哥就醒了過來,對他們又逼又求,有殤他們都不鬆口。後來大哥以死相逼,眼中流出淚水,淚中竟——,竟帶有絲絲血跡,有德心軟,才替大哥解去藥力,趕了回來,卻不料———」

她抬起頭來望著林歸遠,眸中晶瑩淚珠緩緩淌下:「二哥,咱們會有機會逃出去嗎?如果不能大家一起逃,能不能想辦法將大哥送出去?」

林歸遠嘆了口氣:「三妹,你別急,先等大哥醒過來再說,會有辦法的。」

這一夜,清洛仍是守在蕭慎思床前,困極了的時候才稍稍伏在床邊睡上一陣,林歸遠屢次勸她到榻上休息,她都只是輕輕搖頭,在她心中,只有守在這床前,才能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大哥還活在這世上,沒有丟下自己而去。

次日,有正等人陸陸續續地醒了過來,清洛內疚之情稍稍緩解,見蕭慎思傷勢平穩,將近未時,便纏著林歸遠,要和他一起去與燕皇對陣。林歸遠抵不住她軟語相求,便將她帶出了漱華宮,門口守衛的侍衛首領也只是愣了一下,卻並未象昨日一般阻攔清洛,和數名侍衛帶著他們往石屋而去。

到得石屋門前,侍衛首領躬身道:「林公子,皇上要稍後才到,吩咐下來,要您先進去等候。」說著轉身離去。清洛好奇地環顧林中景況,輕聲道:「這個燕大公子,還真是有些古怪。」

兩人步入石室,裡面空無一人,清洛見室內簡陋,禁不住說道:「看來這古怪前面還得加上『十分』二字才行。」林歸遠卻不接話,坐到棋台之前,閉上雙眼,內息運轉,收攝心神,平靜呼吸,想道:今日必須要沉著應戰,可不能象昨日那樣了。

清洛卻在房中轉來轉去,看到長案上似擺著幾幅畫,便轉到案後低頭細看。只見置於最上的畫中畫著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女,正在花間戲蝶。那少女清秀絕俗,體態中更有一種說不出的風流之態,她身著一件綠色衣裳,梳著一對雙螺望仙髻,不施粉黛,只耳上戴著一對梅花翠玉耳墜,隨著她嬌柔的體態,那耳墜似乎也在微微顫抖。作畫之人顯是觀察極為仔細,少女額間沁出的細細汗珠以及被汗珠沁濕的毫髮都隱約可見,清洛一時看得呆了。

林歸遠見她半天都未出聲,忍不住睜開眼來,見她眸中好似有波光閃閃,便走了過來,問道:「三妹,你怎麼了?怎麼哭了?」

清洛「啊」了一聲,抬起頭來,茫然道:「啊?我有哭嗎?我只是瞧著這少女,便覺有些傷心難過。」又低頭去看那畫,見畫左側下方寫著一行小字「菁妹十三歲撲蝶趣畫」。禁不住嘆道:「啊!原來這就是菁菁公主,義母原本就是服侍她的侍女,也不知她現在去了哪裡。只是我怎麼會流淚呢?」

林歸遠湊到她面前細看:「是不是眼中進了砂子了,我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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