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朔風飛雪送君去

兩人從地下室中走上來,堪堪走到梯口,清洛嘟著嘴,拉拉林歸遠的衣袖,哀聲道:「二哥,好二哥,求求你了。」

林歸遠強迫自己不轉頭去看她面上哀求的表情,硬起心腸道:「三弟,不行,這事我可不能答應。」說話間已走到上層密室,只見蕭慎思呆坐在桌前,雙目早已通紅,面上神情沉痛無比。有竹等人也都呆若木雞,悲傷難言。

林歸遠想了一下,返身走向地下室,不一會兒抱了一壇酒上來,一掌拍開封泥,清洛見狀取過幾個碗來,林歸遠倒上酒,遞過一碗到蕭慎思的面前:「大哥,雖說悲痛時飲酒更傷身體,但當此時,徒然悲傷是沒有用的,我們便敬有俠在天之靈一杯烈酒,願他能再世為人,再為大哥的好兄弟!」

有竹沖了過來,端起一碗酒道:「對,林公子說得對,有俠要知道我們這麼悲傷,他也會走得不安心的。有俠,來世咱們再做兄弟!」說著將手一傾,一碗酒盡數灑於地上。有德有正有殤也走了過來,默然將酒灑於地上,有音默默念道:「有俠,你一路走好,我們會替你報仇的。」有殤終忍不住,再度哭出聲來。

蕭慎思接過林歸遠手中的碗,緩緩地將酒灑在地上,又抓起酒罈倒上一碗,雙眼一閉,仰頭喝了下去。清洛見他喝得甚急,不由有些擔心。

蕭慎思喝完這一碗酒,目中熱淚滾滾而下,哽咽說道:「大家都休息去吧,我想一個人靜一靜。」清洛欲待再勸,林歸遠將她的手一拉,使了個眼色,無奈中幾人下到地下室來。

清洛終是不放心一人留在上面的大哥,過得一會,便又輕手輕腳的走了上去,林歸遠嘆了口氣,也跟了上來。

只見蕭慎思伏於桌上,將臉埋於雙手之中,未聞得哭泣之聲,但可隱見雙肩在微微顫慄。清洛心頭難過,走了過去,低聲勸道:「大哥,你不要太傷心了,有俠知道了走得也不安心的。」林歸遠也勸道:「大哥,你就當有俠是在戰場上奮勇捐軀了,英名永存,到時再替他旌表立碑,妥善安置他的家人。」

蕭慎思聽得兩人相勸,平復一下心情,抬起頭來,緩緩道:「不,二弟你有所不知,血衣衛中以『有』字命名的兄弟都是孤兒,都是恩師收養過來從小便護衛於我的,他們個個為了我可以性命都不要,可這些年來,我卻不能保得他們的周全,有的在戰場上犧牲,有的為了保護我而送命,現在能活下來的只有半數,眼見著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一個個離去,叫我如何能不傷心!」

林李二人與他結義這麼久,卻是第一次知道他和血衣衛們的真實關係,一時也無語相勸。清洛更忍不住向林歸遠瞪了一下,林歸遠知道她的意思,卻苦然一笑,未置可否。

清洛再瞪了他一眼,他只得輕咳一聲,向蕭慎思道:「大哥,我看你還是帶著血衣衛的弟兄們先回去吧,反正齊顯恕已捉到,燕朝也被我們攪亂,以大局為重,你們還是先回天朝為好。」蕭慎思搖了搖頭,神情堅決地道:「二弟,你別聽三弟的,這件事不用再勸我,我還是那句話,我們是一起來的,就還要一起回去。」

清洛聽言跺了跺腳,一咬牙,返身下到地下室,拍拍有德的肩膀,壓低聲音道:「幾位大哥,我有件事想和你們商量商量。」

臘月二十八,薊都城南門。

午時,北風越刮越是猛烈,捲起大團的雪花飛舞盤旋,瞬間便將薊都城淹沒在銀山雪海之中。天地間便好似只剩下一種慘淡的白色,這白色中夾雜著蒼冷、肅殺,還有刺骨的冰涼。

城門口,進出的人少了許多,不復十日前的熱鬧景象。守於城門前的官兵也不再有踏鬼節騷亂之後那麼多,大風大雪中,官兵們都多少有些縮手縮腳。有的士兵更是哆嗦著哈著熱氣,口中還不停地詛咒著這該死的大風雪。

這時,又一陣大風吹過,一名士兵感覺臉上沾上了一片什麼東西,他用手一抹,看清楚手上的物事,不由呸了一聲,恨恨地道:「晦氣,真他媽晦氣!」其餘官兵看過去,只見他手上沾著的竟是一張冥紙,不由哄然大笑:「祈老六,這可不是晦氣,出門見冥紙,財運今日始啊!」「就是就是,今晚可得和祈老六去上一趟來運賭館,他押大我便押大,他押小我便押小,也沾上一點財運才是!」

正在說笑間,只見遠遠的走來了一隊送喪的隊伍,白色風雪中白幡白旌,兩匹高頭大馬拉著一輛大板車,車上一具棺材,六七人披麻戴孝,哀哀痛哭,當先一人手捧靈位,另一人不停地向空中揮灑著一把把冥紙。大風卷過,將冥紙吹得漫空飛舞。

一名士兵搖頭嘆道:「唉,今年太冷了,不知要凍死多少老人啊!不知道我母親怎麼樣了,她可是到了下雪天就難熬的。」

一名軍官瞪了他一眼:「少發牢騷,上頭有令,對出城的人都要嚴格盤查,有六十歲左右的老者不管死活都要攔下來,還不上前去看看!」

眼見著那一行送喪隊伍行到門前,這軍官邁了過去,喝道:「你們是什麼人?」

一名三十歲左右、披麻戴孝的男子走了上來,泣道:「官爺,我們是城西的,我家慈母不幸舊疾複發去世,今日是去送往城外祖先墳瑩下葬,還請官爺放我等出行。」

那軍官細細地看了眾人幾眼,見這幾人之中並無老者,均正當盛年,面色悲戚,哀哀欲絕,手捧靈位的那位少年更是淚如雨下,狀極悲痛,一時瞧不出什麼破綻,便踱到那具棺材前,喝道:「打開來檢查檢查!」

不等那孝子反應過來,早有幾名如狼似虎的士兵過來將棺材蓋撬開,移了開去,孝子撲了上來嚎啕大哭:「娘啊,孩兒不孝啊!」

那軍官朝棺材內瞧去,只見棺內躺著一個年約五十的老婦,面色僵青,他又將手伸到那老婦的口鼻和脖頸處探了一陣,只覺觸手冰涼,這老婦顯已死去多時。軍官將手抽回,口中罵道:「真他媽的晦氣,快走快走!」

兩名戴孝之人忙走上來,一邊哭泣一邊將棺材蓋上,一行人哭聲不止,慢慢向城外行去。

一名士兵望著風雪中慢慢遠去的這一行人,忍不住嘆道:「只怕明春死的人會更多啊!」

這一行送喪隊伍行出約幾十里地,風雪漫天,馬車行進得十分困難。當先的那名孝子突然改變方向,將馬車趕入一片枯樹林去。

進入樹林,那名孝子轉過身來,見四周白茫茫一片,再無旁人。便將手中靈牌擲下,其餘人也都扯去身上孝裝,圍過去將棺材蓋推開,幾雙手齊齊將那死去的老婦扶了起來。

那少年擔心地問道:「二哥,大哥不會有事吧?」

「不會的,用這根沾有解藥的針刺一下,馬上就會醒過來的。」

這一行人正是林歸遠、李清洛和有德等人。

林歸遠將手中短針刺入 「老婦」的食指,不一會的功夫,那「老婦」面色回覆正常,慢慢睜開了眼睛,清洛一聲歡呼:「二哥真神,回頭將這一手教給我!」林歸遠搖頭笑道:「真要教會你,只怕我也會被你給算計了。」

清洛撇了撇嘴道:「我這哪裡是算計,我這叫巧計護將軍。」她一邊說一邊將「老婦」身上的喪衣和頭上的假髮除下,又替他將面上的易容之物擦去,同時將貼在其頸部的糊狀物揭起。那「老婦」露出本來面目,赫然竟是天朝的蕭慎思蕭大將軍。

原來昨晚清洛求林歸遠之事便是要他設法迷暈大哥,將他偷運出城,不要讓他再呆在薊都冒險替她奪葯。林歸遠開始自是不允,後來見蕭慎思悲痛於有俠之死,內心便稍稍有些鬆動。

及至清洛去遊說有德等人,那幾人正擔心將軍安危,又都是膽大包天之徒,自是與她一拍即合。有德和有正清早易容去探過城門盤查並不是太嚴,幾人便齊齊去逼林歸遠,林歸遠見這事是「眾望所歸」,又確實擔心蕭慎思的安危,便答應了下來。

於是他便在茶水中下了一種可以使人呼吸脈博暫時停止、就象已死之人的藥物。清洛笑咪咪的端去給大哥奉上,蕭慎思哪想得到結義兄弟和手下弟兄齊齊算計於他,欣然飲下,轟然倒地。

有德有正清早出去便已準備好喪葬諸物。林歸遠替蕭慎思易容成一老婦,眾人七手八腳地將他放於棺材之內,這才瞞天過海,出得城來。

此時蕭慎思已慢慢醒了過來,他頭腦迷迷糊糊,見到自己正處於一處樹林內,周遭風雪呼嘯而過,兩位義弟和血衣衛們正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好一會兒他才醒悟過來,嘶聲道:「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說著便掙扎著想站起來,卻發現渾身使不出一絲力氣,連手指都不能抬上一根。不由眥目欲裂,顫聲道:「二弟,你別胡鬧,快快給我解藥!」

林歸遠見他眼中滿是責怪之意,不敢面對,將頭偏了過去。清洛也怕看大哥的怒容,低著頭默不作聲。

蕭慎思心急如焚,向有德厲聲說道:「你們就跟著胡鬧嗎?是不是想受軍法處置?」

有德幾人跪在雪中,齊道:「回去後任憑將軍處罰!」

蕭慎思又環顧了一下四周,寒聲問道:「伯父和齊顯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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