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早朝,皇帝御臨太極殿,百官依序立於丹墀下,三跪九叩,山呼萬歲。 劉內侍尖細而含著真氣的聲音回蕩於殿中:「諸臣有本啟奏,無事退朝。」 簡璟辰立於最前,眼角瞥了瞥身側著紫色王袍的凌王,凌王會意,微微點頭,往殿中斜踏一步,躬身道:「臣有本啟奏。」
皇帝看著立於丹墀下的這個侄兒,和聲道:「凌王有本,就奏上來吧。」 「臣斗膽,奏請陛下即刻下旨鎖拿慕少顏進京,以查清其隱匿前朝餘孽、勾結西狄、謀害我父王一案。」
皇帝眉峰微微一蹙,旋即微笑道:「璟仁不必著急,關於慕藩一案,尚有隱情,朕已命密慎司徹查此案,待密慎司有本回奏,再行決斷。」
凌王抬起頭來:「皇上,慕藩一案,證據確鑿,不需再勞動密慎司。此案已拖了這麼久時日,慕藩已有叛逆之心,不能再拖,還求皇上顧念我父王死得不明不白,速速決斷,也好為他報仇雪恨,以正法紀。」
皇帝眼神一冷,凌王看得清楚,心中一驚,垂下頭去,皇帝冷竣道:「凌王是信不過朕,還是信不過密慎司?!」
凌王聽皇帝這話說得極重,面上失色,跪低叩首:「微臣惶恐,微臣不敢,微臣一片孝心,想及早告慰亡父在天之靈,還請皇上恕微臣不敬之罪。」
皇帝站起身來,冷冷道:「慕藩之事,朕自有決斷,諸臣工休再多言。故德王是朕的手足,朕自會還一個公道給他。今日就都散了吧!」說完他一拂袍袖,離座而去。
待皇帝身影隱入殿後,明晃晃一片紫袍綬帶閃過,百官輕聲議論著步出太極殿。簡璟辰猶豫了一下,追往殿後,遙見皇帝往正泰殿而去,忙追至他身後,恭聲道:「父皇,密慎司的人什麼時候派出去的,怎麼會要出動他們?」
皇帝頓住腳步,凌厲的眼神投過來:「你這話,是臣子的語氣嗎?!你莫非也想學凌王,來逼朕不成?!」
「兒臣不敢。」簡璟辰慌忙低下頭去:「兒臣是因父皇前日言道命兒臣住進交乾殿,幫父皇打理軍政要事,兒臣恐有失職,所以才―――」
皇帝猶豫了一下,聲音中不起一絲波瀾:「朕想命工部翻修一下交乾殿,你過段時間再進來吧。」
皇帝的身影遠去,簡璟辰仍呆立於原地,身後大殿內,紫銅香爐中散發出來的裊裊輕煙自窗格中飄出,薰得他一陣頭暈。
正迷糊間,允王從他身邊而過,微笑道:「四弟,在這發什麼愣啊?昨日被四弟勸住,不敢觸父皇的霉頭,我現在正要將你姐夫的國書遞上去,四弟何不與我一齊去見父皇?」
簡璟辰與允王一起步入正泰殿,皇帝正斜靠於椅中,右手撐額,似是有些疲倦,聽得二人進來,抬起頭。允王從袖中掏出國書,躬身遞給皇帝,皇帝伸手接過,看了一遍,皺眉道:「這個突厥新王,倒是不容小覷。」
允王又從袖中掏出一封簡函,奉給皇帝:「父皇,這是左屠耆王差人送來的密函,兒臣不敢擅覽。」
皇帝抽出信函,迅速掃了一遍,忽然冷笑數聲,抬起頭來:「允王先出去。」 允王嘴角勾起淡淡的笑容,恭應一聲,退了出去。待他的身影不見,皇帝凌厲的眼神望向簡璟辰,簡璟辰垂下頭,木然不語。
皇帝怒極反笑:「你倒是姐弟情深,竟答應人家用西北五州換常寧回來,難怪你這麼急著撤藩。只是,這東朝輪得到你作主嗎?!」
簡璟辰沉默片刻,跪落於地,深深磕下頭去:「父皇,兒臣迫於無奈,兒臣再次懇求父皇,將皇姐接回來。三個月熱孝期一過,她就要被逼改嫁繼子,求父皇看在故去的母妃份上,看在兒臣份上,救皇姐一命。」
皇帝將那信函擲在簡璟辰身前,怒道:「你不要提你母妃!她欺騙朕那麼多年,將朕視為仇人,生出來的兒女也是這般不爭氣!改嫁繼子又怎麼了,她還是照樣當她的閼氏,沒用的東西!」 簡璟辰緊盯著膝下的地氈,聽到自己的心嘩然裂開的聲音,愴然一笑,抬起頭,直視皇帝:「父皇,我們在您心中,就真的連一個不是你親生的容兒都不如嗎?您有沒有把我們看成您的兒女?您的心中,就真的只有那個女人嗎?!」
皇帝何嘗聽過兒女臣子這般語氣與自己回話,怒氣勃發,抬足踹向簡璟辰。簡璟辰不敢運力抵抗,身形直飛出去,撞上殿中石柱,滾落於地,嘴角沁出一絲血跡,他卻仍是抬頭,愣愣地望著皇帝。 皇帝忽然一陣劇烈的咳嗽,視線掠過一側的清娘畫像,腦內有些眩暈,狂怒之情難以遏制,指著簡璟辰厲聲道:「剛看著你好一些,你就這樣忤逆。你心中想什麼,朕都知道!你不要以為朕只有你這一個好兒子,不要想著那太子之位遲早總是你的!朕還沒死,你就安份一些,不要逼朕收拾你!你給朕滾出去!」
簡璟辰緊咬牙關,盯著皇帝看了一陣,慢慢平靜下來,爬起來給皇帝磕了一個頭,輕聲道:「父皇息怒,是兒臣的過錯,求父皇寬恕兒臣,兒臣再也不敢了,兒臣告退!」
他掙扎著爬起來,拭去嘴角的血跡,再給皇帝行了一禮,緩步退出正泰殿,走了數十步,立於宮牆之下。良久,他才發現自己竟在打著冷戰,一股從未有過的絕望與決斷之意自心中湧出,令他渾身劇烈顫抖。
時近中秋,京城連著下了數日的秋雨,夾著狂烈的秋風,似是深秋提前到來,天地間一片肅殺之意。
皇帝這幾日頗為心煩,凌王等皇族諸王雖為他威嚴所懾,不再上表相逼,但如何令這些掌著部分軍權的皇族們息事寧人,著實有些令他頭疼。
他更時刻挂念著自己的長子璟琰,愧疚之情一日濃過一日,恨不得即刻將他接回宮、好好補償於他才好。可他也知慕王妃是存著必死之心來的,如不能滿足她的條件,只怕當世,再也無人知曉自己的長子身在何處。
偏這日政事又頗繁雜,皇帝堪堪忙定,六部尚書一一召見完畢,已是日沉時分。皇帝有些疲倦,靠上椅背,輕揉著眉間,感覺自己這段時間以來似是有些精力不濟,縱是內功精湛,也常浮起無力之感,是政事太忙碌了,還是自己真的老了?
有人輕步邁入大殿,皇帝睜開眼,只見簡璟辰步了進來。
這幾日,簡璟辰似是淡忘了那日兩父子之間的激烈爭執,說話辦事十分恭謹,絕口不提常寧一事。皇帝心中也有些暗悔,那日不該情緒失控,對他大動肝火。
他再惱怒,心中也清楚,接回璟琰可以,對他百般寵愛萬般補償也行,但要立這個突然出現、未入過宗譜的長子為太子卻是絕不可行,單是皇族宗室那一關,就絕對過不了的。想來想去,還只有眼前這個兒子才是最適合接位的人選,是不是真的要考慮一下他的感受,將常寧接回來呢? 簡璟辰恭順笑著走近案前:「父皇,顏放回報,五百萬兩的賑災銀子已順利放出去了,東南三州民心穩定,也未發生大的疫情,兒臣特來回報。」
皇帝心情略好,點了點頭:「顏放為人沉穩,你舉薦的這個人不錯。」
簡璟辰躬身道:「父皇,還有一事,兒臣想求父皇恩准。」
「說吧。」
「今日是容兒的生辰,兒臣的良娣想接她姐姐回藍府,為她祝生,她的族人們也都想著要為她辦一個熱鬧一點的壽宴。兒臣想著,讓容兒出去走一走,和族人聚一聚,也許能開解於她,緩解一下她的憂思。」
「我?今日是容兒的生辰?」皇帝想了一下:「辰兒考慮得倒是周到,朕准了,要是她與族人相處融洽,今夜你就不必送她回宮了。」
「謝父皇。」簡璟辰躬身行禮,面上露出溫順的微笑。
藍徽容自那日與慕王妃會面之後,便安下心,聽她的囑咐,抑住擔憂和思念之情,呆在嘉福宮內,偶爾去一去正泰殿服侍皇帝。
她雖不知琳姨究竟有何計策可以救出眾人,也不知她囑咐自己的那番話是何意思,但見她似是極為淡定自信,還可以不時來探望自己。皇帝這幾日已將孔瑄一案壓下,還不時和顏悅色要藍徽容不必心急,寧王和凌王等人也不再對慕王爺死咬不放,她便放下心來。
雖然滿心思念著孔瑄,也無法去探望於他,但既知他性命能保,更時時想起腹中孩兒,她心中實是有種絕處逢生的歡喜。
這日黃昏時分,藍徽容見雨勢稍歇,欲去正泰殿陪皇帝用晚膳。剛打開宮門,只見一人往嘉福宮而來,一襲藕荷色裙子,身形纖柔,正是堂妹藍華容。
這幾日,藍華容有了聖諭,可以自由出入禁宮,也來嘉福宮看望過藍徽容幾次。藍徽容雖對她十分不滿,但現在孔瑄等人既能保命,她又時時想起終是因自己的緣故,華容才走到這一步,便對她再恨不起來。只是兩姐妹也無法回到以前融洽相處的境地,總是說不到幾句話,華容便紅著眼圈告辭而去。
藍徽容見藍華容走近,細雨中,她面色蒼白,怯弱之態如風中殘荷,又想起過段時日後兩姐妹再也無法相見,而她也只不過是被寧王蒙在鼓裡利用而已,心內嘆息。上前握住她的手,只覺她十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