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井旁的宅院內,東廂房。
孔瑄坐於榻上,調運內息,漸感左肋處疼痛減輕,睜開眼來。見慕世琮獃獃坐於一旁,臉卻不望向自己,只是向另一側擰著,輕笑道:「侯爺,脖子這樣擰久了,會變成歪脖子,可有損你東朝第一美男子的形象。」
慕世琮心中難受,不忍與他辯言,轉過頭來,低聲道:「現在該怎麼辦?」說話間,他的視線落在孔瑄身上,不由一聲驚呼。
孔瑄見他異樣神色,心微微一沉。他伸手將自己髮髻解散,握起一把長發看了片刻,輕嘆一聲:「每受一次傷,這毒發作便快些,又白了這麼多頭髮,看來我真的拖不了多久了,也不能再見容兒了。」
慕世琮覺孔瑄鬢邊的白髮似刀子一般在剜著自己的心,他猛然攥住孔瑄的手:「孔瑄,我們告訴容兒吧,現在只有找出寶藏,才能救你了!」
孔瑄看著手中那黑白間雜的頭髮,面上表情波瀾不興,沉默許久,低聲道:「侯爺,您先出去一下,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慕世琮漸感恐懼,看著孔瑄那從未有過的漠然神情,口張了幾下,終緩步退出東廂房。 他覺自己的腳步前所未有的沉重,再無以前的意興飛揚。他默默地坐在院中的槐樹下,腦中一片空白。不知過了多久,腳步聲響起,他抬起頭來,這才發現自己已是淚痕滿面。
孔瑄默默地看著慕世琮,慕世琮覺他眼神竟是這段時間從未有過的平靜無波,心中漸涌不安的感覺,囁嚅道:「孔瑄,你―――」
孔瑄在他身邊坐下來,低聲道:「侯爺,你想過沒有,仇天行當日是在棋子坡重傷墜崖的,後來也一直是要我找寒山圖,今天他怎麼又會改口說寒山圖早被伯母給燒毀了?」 慕世琮一愣,好半天腦中才恢複素日的冷靜,想了想,『啊』了一聲:「難道皇上也―――」 「仇天行具體從誰口中知道的,我們不得而知。但想來必定是事實,當年最後追捕伯母的是皇上,那麼,皇上也必定知道這件事情。」
慕世琮一顆心如墜入了冰窖之中,雖是夏日,也覺如有冰寒沁骨的風雪撲面而來。 孔瑄嘆了口氣:「也幸好容兒現在還沒有去與皇上提用寒山圖和棺木換人一事,否則皇上一聽,便知有假。」
慕世琮忽然靈光一閃,大叫道:「是寧王,一定是寧王告訴仇天行的!」 孔瑄覺左肋火燙,四肢冰冷,咳得幾聲,點頭道:「是,我也估著是寧王,寧王應是從皇上口中得知此事的。他顯然已知我們與仇天行之間諸事,又想利用仇天行來要挾我們找出寶藏,好漁翁得利,所以這幾天都沒派人跟蹤我們。現在東南三州水患嚴重,只怕皇上那處,也是等著容兒提出條件,尋到寶藏,才會放了您和藍家人。」
慕世琮的手放在膝間握緊了又鬆開,鬆開了又握緊,嘴唇輕輕顫抖,半天方冷笑一聲:「原來這些人,都是在冷眼看著我們苦苦掙扎。」
孔瑄一陣咳嗽,慕世琮忙扶住他,孔瑄微微一笑:「沒事,這回傷得不重,我與仇天行內息相同,能化掉他一部分掌力。」
他閉目運氣,待內息稍穩,方重新睜開眼睛:「先不說寶藏能否順利找到,即使找到了,還有寧王和皇上在旁邊虎視眈眈。更何況,這寶藏還得―――」他柔和的眼神望著慕世琮,不再說下去。
慕世琮心頭如被刀扎,猛然間站了起來,揮手吼道:「我不回潭州了!我早說過,你們不走,我也不走,寶藏就讓仇天行得到好了,只要他拿出解藥來!皇上要撤藩,由他撤去!」 「那藍家人呢?他們都是容兒的親人。」
「藍家人自有藍家人的造化,我們管不了這麼多。」
「那兩國的百姓呢?我慕家軍的兄弟呢?!」
慕世琮一窒,揮著的手停在了半空。
孔瑄咳道:「仇天行若是得到寶藏,西狄國有力南侵,首當其衝的便還是我慕藩,死傷的還是我慕家軍。」他的眼中閃過悲戚之色:「侯爺,我自從知道自己的師父就是害死虎翼營數千兄弟的元兇,這大半年來,一直原諒不了自己。現在若為我一人之故,再讓仇天行的狼子野心得逞,我―――」 慕世琮手在半空停了許久,卻再也說不出反駁的話,連吸了幾口氣,頹然坐於地上,垂頭掩面道:「我不管,我管不了這麼多,我只要你活著,只要你能活下來!」
孔瑄心中一熱,喉間湧起火辣辣的苦澀。這一刻,他感覺到自己的生命象是一團曾熊熊燃燒的烈火,即將熄滅,只餘一堆灰燼,再也無法照亮眼前這人和那個在宮中的深愛之人。 他靜靜地看著慕世琮,顫抖著伸出手,握住他的左手,慕世琮被他指間的寒意刺得一哆嗦,強自將哭泣聲壓在了喉間。
他反過手來,緊緊握住孔瑄冰冷的手,絕望的眼神望向孔瑄:「那容兒呢?你若是死了,容兒怎麼辦?!」
孔瑄面色漸轉蒼白,想起容兒,想起那霧海邊的誓言,翠姑峰的小屋,過去的那個如夢一般的冬季,他的胸口便疼痛至難以呼吸。
他的眼前一片恍惚,容兒,我終要負了你,終要將你一個人拋下,終不能陪你一生一世了。
恍惚中,這一年來的往事,悉數湧上他的心頭。
麗陽下,他奪了她的青雲,回頭向男子裝扮的她送上一個笑容和一個響指,那一回頭,就是他與她緣份的開始;
戰場上,他將手持大旗的她從戰場中救出,她落在他的身後,他回頭向她朗朗而笑,那一回頭,他與她,再也無法分離;
軍營同營共宿,朝夕相處,他雖開始沒有看破她的女兒身份,卻也覺她與眾不同,她清冷的眼神總是那樣安靜地望著他,平和的話語中總是透著錚錚傲骨。
察探地形,讓他發現了她的女兒身,驚訝之餘更多的是欽佩,原來,世間真有如玉清娘一般的女子,真有這般不輸於任何男兒的巾幗英豪。
他的心暗暗的,不自覺的向她靠攏,為她遮掩,為她守護,照顧生病的她。不為別的,只為能繼續看到她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似也能給糾結在恩與義之間的他一絲勇氣和希望。 當她女裝出現在安州城頭的那一刻,他發覺,自己的心徹底地交給了她,交給了這個如青菊一般美麗綻放的女子,再無半分猶豫,再無保留的空間。
他是多麼幸運,能得到她如太陽一般熾熱的愛,與她同生共死,與她度過如詩如夢般的那個冬季。但他又是何其不幸,不能陪她一生一世,不能再為她擋住風風雨雨。
為何,命運要這樣殘酷的對待自己,對待那麼善良、純凈的她。自己是多麼的想為她而活下去,可如果活下去的代價是付出千萬人的性命,那活著豈不是比死了更痛苦千萬倍? 可如果自己真的在她面前死去,又讓她情何以堪?讓她如何面對愛人因己而死的真相?! 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鬢邊的白髮,容兒,我怎能讓你看到我現在的模樣?!我寧可一個人孤獨的離去,也不願讓你看到這樣的我,不願你的餘生活在自責與痛悔之中。
孔瑄平靜地望向滿面淚痕的慕世琮,緩緩道:「侯爺,我想求你一事。」 慕世琮的心在無邊的黑暗中沉沉浮浮,看不到一絲光明,他不敢望向孔瑄,顫抖著搖頭:「不,你不要求我,我不會答應你的,我只要你活下去。」
孔瑄微笑著搭上他的右肩,輕輕搖晃了幾下,嘆道:「侯爺,我們認識幾年了?」 聽不到慕世琮回答,他仍是微笑著沉入回憶之中:「我們認識有六年多了吧。那時,我們都還是意氣少年,你爭強好勝,從不肯低頭認輸,我呢,雖是有目的地接近你,卻也總是被你激怒。我們倆,打過多少回架,怕是誰也記不清的了。」
慕世琮悶聲道:「那是你總讓著我,我心裡清楚的。」
「是我不好,不該讓著你,我心懷不軌,有負於你的情義。」
「別說了!」
「不,侯爺,你聽我說,一直以來,是我對不住你,能得到你的原諒,是我孔瑄三生有幸。但我今天,還是想求你這件事,望侯爺看在我是將死之人的份上,答應我。」
慕世琮五內堵塞,硬生生把淚逼回心口,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塵土,不發一言。 「侯爺,我走之後,容兒,就拜託給你了。我相信,侯爺一定能護得她的平安。」孔瑄的聲音如在半空中飄浮:「我求侯爺,不要告訴她真相。你就說,說我在海州的舅舅找上門來,我隨他去辦一件很緊要的事情。等一切風波平息,她重獲自由了,求侯爺到安州城郊象形山南的三顆並排的松樹下,我的墳前告知一聲。那處是我父母的墳墓,我會想法子和他們葬在一起的。」 慕世琮喉間酸痛難言,猛地用力甩掉孔瑄的手,吼道:「你不要和我說這些,我死都不會答應你的!」
孔瑄微笑道:「侯爺,我還有一言相勸,我藩兵力不足,終不能與朝廷對抗,撤藩是遲早的事。如果王爺能夠緩一段時間後,安排好退路,還是勸王爺激流勇退吧。侯爺您的性子,實在不宜與皇帝或是寧王這樣的人爾虞我詐、勾心鬥角。我,真的不想你再遇到什麼風險。」 他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