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的三月底至四月初,是皇族春獵的日子,簡氏以武立國,極重騎射,春獵是一年一度僅次於春節祭祀的隆重節日,皇帝、眾皇子、再加上宗室、重臣侍從及隨行者數千人,浩浩蕩蕩開往京城以北四百餘里地的寶鼎山圍場。
這一日,皇帝命身有殘疾的成王留守京城,旌旗招展,車扈接天,往寶鼎山而去。藍徽容奉旨伴於皇帝身側,自是坐在了龍輦之中。
皇帝是輦駕離開城門後才宣藍徽容過來的,侍衛稟奏後掀開車簾,藍徽容躬腰入龍輦時,他正接過跪於地氈之上的宮女手中的茶盅。車簾一掀一放,一道青影令他猛然抬頭,瞳孔瞬間收縮,手中茶盅竟未端穩,滾落於地氈上,嚇得宮女全身顫慄,跪伏於地。
藍徽容今日刻意挑了一件青色勁裝,窄袖長靴,顯得英氣勃勃,神采精華,腰間流蘇和鬢邊一支小小玉釵又為她添了幾分嫵媚,妝容上她也花了一番心思,雖看上去極為素淡,卻將原本稍彎的秀眉微微上挑,腮邊淡勻地抹上一些胭脂,顯得清秀的面龐豐潤了不少。
她這般打扮自是有一番想法,看在皇帝眼中卻是如同利錐鑽心,眼前的這個孩子,容貌本不似其母親,可這襲青色勁裝,這逼人的英氣,又是一個活生生的清娘立於面前。
藍徽容盈盈跪於地氈之上:「容兒叩見皇上!」
皇帝半晌方回過神來,揮手令宮女下輦,低聲道:「容兒起來吧。」
藍徽容微微一笑,起身坐於皇帝側面,見輦內物事一應俱全,站起身來,重新將小銅壺架在茶爐上,待壺中清水沸騰,溫了紫砂茶具,舀出適量茶葉置於茶盅中,緩緩注入沸水,過了初道,手姿輕柔持重,銅壺以鳳凰三點頭之勢注水入茶盅之中,少停片刻,方雙手奉於皇帝面前。 皇帝目光複雜地接過茶盅,她又轉過身去,取過一個織錦靠枕,微笑著墊於皇帝身後,輕聲道:「路途煩悶,容兒斗膽,想與皇上下幾局棋。」
皇帝昨日初見藍徽容,覺她從容鎮定,隱有傲骨,不由起了要將她收服之心,今日再見,先是覺她英姿颯爽,恍若故人,此刻又溫婉如水,似比親生女兒還要貼心百倍。
他自失去與清娘的孩子之後,於子息之事極為淡漠,四子七女,都未享受過他的父愛,他還隱有一種恐懼,每次見到襁褓之中的子女,清娘送來的那個『死胎』便浮現眼前,令他多年來始終不曾親手抱過自己的孩子。
那些皇子公主們,懾於他的威嚴,在他面前不是卑躬強顏,便是戰戰兢兢,何曾象藍徽容這般平靜中帶著體貼,溫柔中又不失風骨,他本是寂廖之人,忽得藍徽容伴於身側,竟是莫名的愉悅,欣然與她對弈,十局中倒也還能輸上那麼三四局,更是十分開心,不知不覺中,便是黃昏時分,到達了預定紮營的三和鎮。
待大隊人馬紮營妥當,皇帝進駐皇帳,寧王簡璟辰和允王簡璟睿已守於帳內,跪地請安。 藍徽容立於一旁,因早存了心思,便細心的打量了那允王一番,允王以性格懦弱聞名在外,但身形容貌上卻不比簡璟辰差多少,只是略顯單薄一些,舉止之間也稍嫌陰柔。
待二人給皇帝請安完畢,藍徽容上前向二人行了一禮,眼神卻不望向簡璟辰,在允王身上停留了一下,復又站於皇帝身側。
簡璟辰自皇帝命藍徽容入宮,以公主禮制居於嘉福宮後,便有些煩憂,隱隱覺得事情正向自己控制不住的方向發展,此時卻也只得壓下這煩憂,面上保持恭謹溫和的笑容:「父皇有些偏心,只令容兒相陪,兒臣本想時刻陪於父皇身邊,也好替父皇解解悶,不過容兒替兒臣盡孝,也是一樣的。」 皇帝取過快馬送來的各地摺子,邊看邊悠悠道:「朕看你並不是想陪朕,倒是怪朕不該霸了你的容兒,也罷,你不用陪朕了,你們小兩口出去說說貼心話吧。睿兒留下。」
藍徽容寒著臉出了皇帳,簡璟辰緊跟在她身側,見她似是有些氣惱,柔聲道:「容兒,我——」
藍徽容猛然轉過身來,面帶薄怒:「寧王殿下,我來問你,你究竟是真心真意待我,還是只想謀那太子之位?!」
簡璟辰一愣,不過他也是久經風浪之人,瞬間恢複正常,直望藍徽容冷冽的眼神,誠聲道:「容兒,我自是真心待你,你我相識之時,你不知我是寧王,我也不知你是父皇故人之女,不也相處甚歡嗎?」
藍徽容似是被他此言觸動,沉默片刻,輕聲道:「王爺心意,容兒不敢有忘,只是,王爺以族人性命相逼,此事令我難以釋懷。」
簡璟辰踏前一步:「容兒,你聽我說,我並不想這樣做,我只是想知道你是否還平安活著,便於願足矣,但父皇他,他一心要找到你,要冊你為太子妃,他還有很多話要問你,所以才出此下策,還望容兒諒解。」
「皇上有話要問我?」藍徽容秀眉微蹙,疑道:「可今日這一路上,皇上並未與我提及別的事情啊。」
簡璟辰微微一笑:「日子長著呢,父皇自是不急在一時,但他是真心想冊你為太子妃,也算是稍補對故人的一番歉疚之情。」
藍徽容似是平和了許多,柔聲道:「看來皇上對我倒是一番好意。」她如水星眸帶著懇切的目光望向簡璟辰:「王爺,我對我母親與皇上之間的往事一無所知,王爺可知一二?」 「去潭州前,聽父皇提過一些。」簡璟辰猶豫了一下,終抵不過藍徽容的懇切神色,輕聲道。 藍徽容盈盈下跪行禮,簡璟辰忙將她扶起,手中托住的柔荑溫潤秀美,令他一時不願放手,藍徽容也不掙脫,柔聲道:「王爺,不知您可否將往事告知容兒,也好打開容兒的心結。」 自二人潭州再見以來,藍徽容從未這樣柔聲與簡璟辰說過話,簡璟辰縱是疑心於她態度的轉變,也抵不住這番溫柔給自己帶來的衝擊,腦中一陣迷糊,心神悠悠蕩蕩,牽住藍徽容的手走到小河邊,二人在草地上坐了下來。
「父皇是在蒼山遊歷時認識你母親的,二人情投意合,便私訂了終身,對了,當初我弄壞你的那塊玉佩便是父皇贈給你母親的定情之物。父皇本想回家取得父母的同意後再與你母親正式成親,恰逢我祖父病重,嚴命他娶趙氏為妻,父皇不忍讓他帶著遺憾離世,便娶了趙氏,卻被你母親誤會,離我父皇而去,似是,也失去了當時腹中的孩兒。」
「後來父皇登基,想一統江山,自是要攻打和國,而你母親的結義兄長葉天羽又是和國的兵馬大元帥,戰場再遇,便成了敵人,他心痛不已,一心想與你母親重歸於好,還想立她為後。無奈戰爭殘酷,你母親不聽父皇解釋,一心逃跑,失足掉落懸崖,生死不明。父皇這麼多年來,一直在尋找她,也想求得她的諒解,所以得知你是她的女兒,便想著要立你為太子妃,他想對你好的心是真的,只是方法可能欠妥了些,還望容兒理解。」
天色漸暗,藍徽容的心中洶湧如大海狂濤,面上卻鎮定如水,簡璟辰雖是盡量挑著為其父皇開脫的話來敘述他所知道的有限往事,她卻也能將整件事情還原成本來面目,她覺得自己的雙手在隱隱顫抖,強自抑住,見簡璟辰正眼神灼灼地望著自己,微笑道:「多謝王爺相告,我既知當年之事是一場誤會,皇上對我又是一片好意,便不會再視您為仇人。」
簡璟辰滿面誠摯,握住藍徽容的雙手:「容兒,我對你的一片心意,天地可鑒,只希望你能給我一次機會。」
藍徽容低下頭去,慢慢抽出雙手,輕聲道:「王爺,我的性子,向來是不喜受人強逼,所以上次皇上強行賜婚,我才會那般抵觸。你若真心待我,便不要逼我,我若是感受到了你的真心,自也會真心待你。」
簡璟辰聽她這樣說,心中滿是歡暢,看這夜色下的小河清澈動人,天邊的一彎新月鮮明透亮,微笑道:「容兒,我絕不會逼你,我不是早就答應過世琮嗎?」
他腦中慢慢清醒,似是想起一事:「對了,我還要找世琮算帳,我既答應了他,他怎麼還不信任我,還要弄那些圈套將你帶走,又裝模作樣說與他無關。」
藍徽容淡淡一笑:「不關侯爺的事,那晚西狄人不知為何起了內訌,我趁機將他們都殺了,正好西狄人中有個女子,我就想了那個脫身之計,不料還是被你們看破了。」
簡璟辰微笑道:「容兒真是聰慧,害我還傷心了好一陣子。」
一名侍衛匆匆奔了過來:「王爺,皇上宣您過去。」
藍徽容望著簡璟辰的身影遠去,坐於河邊,痴痴地望著夜色下幽幽的河面,想起母親跌宕起伏的一生,想起自己現在面對的勾心鬥角,滾滾暗流,只覺心頭千迴百轉,無法寧靜。 正是神思恍惚之時,唏律律的馬聲響起,藍徽容心一驚,猛然站了起來,只見星月光輝下,一人沿河邊疾馳而來,蹄音如雨,頃刻間便到了藍徽容面前,馬蹄高高揚起,嘶鳴聲中卻是充滿了歡悅。 藍徽容疑入夢中,緩緩伸出手去,將歡快刨著蹄子的青雲抱住,淚眼朦朧地望著跳落於地的慕世琮,無語凝噎。
慕世琮俊臉含笑,雙眸深邃,手中馬鞭輕輕揚起,朗眉一挑:「我可是幫你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