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徽容聽得有些心驚,輕聲道:「侯爺,你不欠我什麼。」緩緩向後退去,慕世琮眼中卻只有她清麗的面容,情不自禁的步步逼近,話語卻極溫柔:「不,我欠你的,一輩子也還不清。」
藍徽容退得幾步,身軀抵於一棵樹上,眼見已退無可退,又向旁避開,不料她披散的秀髮卻被矮樹的樹技掛住,『啊』地低喚出聲。
慕世琮愣了一下,這才清醒過來,忙上前替藍徽容解開被掛住的秀髮,誰知那頭髮與樹枝纏得極緊,半天都無法解下。
此時,他緊依於藍徽容身側,藍徽容稍稍側頭,正見他如雕刻出來的俊秀側面,飛眉星目,薄唇微抿,神情溫柔而又專註,急於替自己解開秀髮,卻又有些怕扯疼自己,以他之能,額頭居然還沁出微微細汗。
她莫名地覺得一陣心虛,倒覺自己似欠了他許多許多,當初不懷好意入伍,欺他瞞他,現在無端惹他情思,卻又鍾情於他的兄弟,這團亂麻該如何解開?
她輕嘆一聲:「侯爺,借你匕首一用。」
慕世琮並不抬頭:「不行,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可輕毀。」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侯爺當知此話。」藍徽容平靜道。
慕世琮聽她話中有話,心中一亂,有些氣惱,從靴間抽出匕首,也不看向她,橫手遞過來,冷聲道:「斷吧,你斷了,它還會長出來的,倒是我白擔心了。」
藍徽容接過匕首,極堅決地揮出寒光,被扯住的烏絲如漫天飛舞的細雨重新落於她的肩頭,她頭也不回,出了樹林,縱身上馬,清喝一聲,青雲四蹄如飛,向潭州城馳去。
馳不多遠,慕世琮打馬追了上來,胸中悶成一團,卻又不敢一吐為快,生怕惹藍徽容說出決然的話,再無轉圜的餘地。
藍徽容一路馳回王府,暗下決心,既然太子皓之事了結,便應搬離王府,縱是想等孔瑄的答覆,也不必住在王府之內,眼見慕世琮情意日濃,若不及早避讓,只怕終會傷人傷己。而慕世琮一片單純之心,是她萬萬都不想傷害的。
誰知一返王府,便得知慕王妃病倒了,慕王妃身子本就弱,前段時間日夜擔心慕王爺和慕世琮出征安危,後又見了藍徽容,心神激動,加上昨夜著涼,上午開始有些胸悶,到了下午,病勢竟十分兇猛,待二人回府時已是發起高燒,神智也有些迷糊不清。
慕世琮與藍徽容急奔入內室,趨近慕王妃床前,聶蕤正手捧葯碗,細細地喂王妃服藥,無奈王妃似有些抗拒喝葯,眼神也有些茫然。
慕世琮忙上前將王妃扶起,喚道:「母妃!」
慕王妃聽得兒子呼喚,稍稍清醒,目光正好掃見立於床前的藍徽容,一陣激動,坐直身軀,緊緊握住藍徽容的雙手,顫抖著道:「清姐,你回來了!」
藍徽容一陣心酸,緩緩在床沿坐下,反握住慕王妃的雙手,想起她對自己的一片拳拳照顧之心,哽咽道:「王妃,您先把葯喝了吧。」
慕王妃再清醒了一些,看清面前之人,淚珠滴落:「容兒,你帶我去見你母親,好不好?這二十多年來,我時刻想著她,當年若是沒有你母親,只怕我早已是孤魂野鬼,我想給她上炷香,想問她,為什麼活在這個世上,卻不來找我這個妹妹?!」
藍徽容淚水悄然滑落,伸手欲接過聶蕤手中藥碗,聶蕤遲疑了一下,望了一眼慕世琮,將碗遞給藍徽容。
藍徽容忍住淚水,哄道:「王妃,您先把葯喝了,總得等您身體好了,我才能帶您去見我母親,母親地下有知,會很高興見到您的。」
慕王妃聽她這話,似是十分欣喜,順從地將葯喝完,躺落下來,卻怎麼也不肯放開藍徽容的手,喃喃道:「容兒,王爺說你要走,琳姨求你,不要走,留下來,不做女兒,就做我的媳婦吧。」
聶蕤面色微變,眼神在慕世琮與藍徽容尷尬面容上凝望良久,悄悄退了出去。
藍徽容傷感中又帶著煩憂,握住慕王妃的雙手,低頭沉默。室內寂靜,只聞窗外偶爾傳來的婆子低咳聲和慕世琮略帶沉重的呼吸聲。
聽得慕王妃呼吸漸轉平靜,藍徽容輕抽出手,將她的手塞回被內,轉身正望上慕世琮期待而又溫柔的目光,她又轉頭看看慕王妃略帶憔悴的睡容,辭府而去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只得默默回了東偏院。
秋天的夜空純凈而高遠,藍徽容依於窗前,痴望著窗外的夜色,下意識地梳理著長長的秀髮,楊木梳滑過黑墨般的長髮,在發梢頓住,她用手輕摸先前被匕首割斷的那處,感覺自己的心也似這芊芊髮絲般紊亂。
她沒有想到,自己剛從母親的恩怨往事中跳了出來,卻又跳入了情感的漩渦之中,這恩怨情仇,真的是必然要經歷的嗎?真的不能瀟洒轉身離去嗎?
房頂傳來輕微的『咔嚓』聲,藍徽容心一驚,悄悄握住案旁的長劍,聽得房頂青瓦被輕輕揭起,夜光透下,她眯眼望去,一隻修長的手握著個酒葫蘆在屋頂悠悠搖晃。
她忍不住『卟哧』一聲笑了出來,鬆開長劍,縱身躍出窗外,勾住屋檐,翻身上到屋頂,只見孔瑄坐於屋脊上,目光中深情無限,望著她從容而笑。
藍徽容忽覺自己的心『呯呯』跳得極快,竟不敢望向他的笑容,奪過他手中酒壺,在他身邊坐下,嗔道:「你傷未痊癒,這酒,我收了。」
孔瑄從身後拿出一樣東西,打開紙包,竟是一隻烤雞,他望著藍徽容央求道:「看在我初次學你烤雞的份上,你喝三口,我只喝一口,可好?」
藍徽容聽他此刻語氣如同一個幼兒撒嬌一般,心一軟,卻板起臉道:「不行,我五口,你一口。」
孔瑄湊到她耳邊輕聲道:「那等會如果你喝醉了,我可不負責將你抱下去。」
「那你好好的大門不走,跑這屋頂來做什麼?」藍徽容撕下一塊雞肉,遞至孔瑄手中。
孔瑄伸了個懶腰,仰躺於屋脊之上,雙目微眯,望向無垠的夜空,繁星點點,月色流水,他輕聲道:「容兒,你說,人是不是有宿命,就如天上的星星,總有自己的位置,千古都不能轉移。」
藍徽容聽他這話說得有些傷感,觸動自己心事,抬頭望向星空,良久方道:「我不相信宿命,所謂宿命,就是要用來打破的,正如這酒,是用來喝的一樣。」說完,輕飲了一口酒。
孔瑄聞得酒香,『啊』地一聲張開嘴,藍徽容哭笑不得,只得將酒葫蘆湊到他唇邊,輕輕滴下數滴酒入他口中。
孔瑄輕啜了幾下,面上神情極為懊悔,搖頭道:「早知道這樣,我一個人偷偷躲起來喝就好了,還非得飛檐走壁尋一個約束之人,真是自作孽,不可活也。」
藍徽容將手中雞腿猛地塞入他的口中,笑道:「侍衛們沒把你當飛賊抓起來,你就要謝天謝地了,還在這胡說八道。」
此時,她低頭俯視著孔瑄,孔瑄正好對上她無盡柔和的眼波,溫煦而略帶俏皮的笑容,在這笑容的注視下,他心中的傷痛與迷茫瞬間消失,緩緩伸出手來,取下口中雞腿,翻身坐起,長久地凝望著藍徽容。
藍徽容漸覺唇乾舌燥,面泛紅暈,心仿似就要跳出胸腔,嬌羞地低下頭去,眼光瞥見孔瑄的雙手在空中頓了幾下,心猛跳間,已被他輕輕擁入胸前。
他的胸膛如此厚實,如此熾熱,他的心也跳得如自己一般激烈,但他的手卻似抱著世上最珍貴的東西,生怕稍一用力,便會毀掉了這珍寶。
他溫熱的氣息撲入自己的耳中,清和的聲音喃喃道:「容兒,你等我十天,十天後,我們一起離開。」
藍徽容被他擁在胸前,全身無力,聽他這話,想掙扎著撐起身,稍稍一動,感覺他滾燙的雙唇掃過自己的面頰,『啊』地一聲,再度倒回他胸前,雙手發軟,顫慄著道:「你昨夜不是說不能嗎?為什麼又可以?」
孔瑄長久地沉默,只是輕柔地擁著她,良久方低聲道:「你說的,宿命是用來打破的,現在,我找到了改變我命運的人。」說完,他雙手漸漸用力,將藍徽容擁緊,嗅著她秀髮上傳來的陣陣清香,直浸入自己的骨子裡。
藍徽容的身子縮了縮,彷彿要在孔瑄懷中找到最舒適的一個位置,在他心中找一個最柔軟安全的地方躲起來,要忘掉這幾個月來的艱辛困苦,彷徨迷惑,要避開命運給自己帶來的傷痛與折磨,這一刻,她不再是那個淡定堅強、呼嘯沙場的藍徽容,她只願做一個柔弱無依的容兒,躲於他的懷中,任他替自己擋住一切風風雨雨。
孔瑄似也感覺到了她此刻的柔弱,聽到她漸轉沉重的呼吸聲,心中一痛,身子卻漸漸沸騰,他右手顫抖著撫上藍徽容的秀髮,低聲道:「容兒,相信我,十天之後,我們一起去蒼山。」
藍徽容隱隱有些擔心,強自平靜,掙開孔瑄的擁抱,直望著他的面容:「這十天,你要做什麼事?」
孔瑄雙手一空,彷彿心尖那一塊被撕扯下一般,勉強笑道:「你把我這個郎將大人拐跑了,我總得替侯爺做一件事情,方對得住他。」
藍徽容更是憂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