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句話說得極輕,話一說完,覺得周遭一切聲音慢慢淡去,自己的心似船下碧波一般,光影迷離,在天地之間悠悠蕩蕩,眼晴卻定定看著孔瑄,一刻都不能移開。
孔瑄嘴角仍是掛著一抹淺笑,但那笑容卻有些僵硬,藍徽容的雙眸就象磁石一般,將他的目光牢牢地吸住,再也挪動不開,但他的嘴唇卻似被針線縫住了一般,心底的話到了喉間,卻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來。
眼前這泛著紅暈的面容透著勇敢熾熱的光芒,如一首醉人的曲子,醉了唱歌者,也醉了傾聽者,這是怎樣的一個女子,這般靜美如星辰,洒脫如長風,勇敢如飛鷹,她的身軀內似有無窮的魅力與力量,吸引著人不顧一切地向她飛翔,讓人忍不住要去了解、疼惜和愛護那顆勇敢而又溫柔的心,心甘情願地為她擋住世間一切風雨。
艙外,兩人默默地對望著,艙內,聶蕤略帶疑惑的眼神不停掃過二人,笑鬧聲、行令聲、船櫓的『唉矣』聲、湖心隱隱傳來的笙歌曼舞聲,都似在九天雲外般飄搖。
良久的沉默過後,藍徽容面上紅霞退去,嘴角湧上一抹淺嘲的微笑,緩緩退後兩步,淡淡道:「三日之後,藍容便會離開,郎將大人的救命之恩,藍容沒齒難忘,就此謝過。」說著垂下頭來,手橫腰間,盈盈行禮。
孔瑄有些慌亂,手未及伸出相扶,藍徽容已轉過身去,走至船頭,傲然而立,湖風捲起她的裙裾,體態嬌怯,卻又讓人不敢直視。
孔瑄仰頭向天,深深呼吸,彷彿要自這夜風中找到以往的信心與勇氣,要尋回那個洒脫自信的自己,藍徽容所問之話給他帶來的震撼依舊在他心中不停撞擊轟鳴。
原來,她也了解自己的心,原來,她也願意交出她的心。只是,真的可以嗎?自己現在不知多想放下這一切,陪她去那蒼山霧海一起遨遊,去過那簡單而又幸福的生活,可一年之後呢?接受了這顆美麗的心,但若不能陪她一生一世,豈不是徒令她在以後漫長的歲月里傷心難過?
可此刻,自己的沉默無言,只怕也在她的心頭狠狠地划了一刀吧,不然,她的身軀怎會在微微的顫抖,她的頭怎會這樣昂揚?她的心,為何自己一想到她受傷的心,就會這般疼痛難言?那夜,自己心甘情願選擇了用生命去守護她,就是不願看到她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可為何此刻,卻又是自己重重地傷了她的心呢?
艙內傳來一陣轟笑聲,他才悚然驚醒,萬分沉重地提動腳步,走至藍徽容身側。船頭並無欄杆,他長久低頭注視著船下的湖水,艱難開口:「容兒,不是我不願,是我不能。」
「為何不能?!」藍徽容猛然轉身盯著他,語氣激動中帶著些許傷心:「你為了救我受那麼重的傷,可以說是不顧性命,難道,那些放不下的東西就比你的性命更珍貴嗎?!」
「不。」孔瑄急急否認,可接下來的話他卻無法說出,只能在心裡默默的想,默默地銘刻,容兒,我放不下的,不是別的,而是你,是眼前這個敢愛敢恨、熱烈至令人眩目的你。
藍徽容直望入他的心裡,忽然有一種豁出去的衝動,她一字一句道:「我要你明白的告訴我,既非不願,為何不能?!」
孔瑄聽她言中有著前所未有的決然,偏又是深情無限,心頭熱血激涌,激動道:「容兒,我——」
「阿瑄哥,容姐姐。」聶蕤笑容燦若春花,盈盈步了過來。
孔瑄話語頓住,僵硬著轉身望向湖心,藍徽容暗嘆一聲,神色漸轉平靜,看向聶蕤。
聶蕤體態輕盈,笑靨如花,紅唇嬌艷欲滴,腮旁酒窩似盛滿了甜蜜,藍徽容縱是心事滿懷,也不由感嘆上天如此珍愛於她,賜她這般傾國傾城之色。
聶蕤嬌柔笑道:「容姐姐,蕤兒輸了酒令,必須和這舫上各位一一對飲一杯,不知容姐姐可願賞蕤兒一個面子?」
藍徽容見她言語謙和親近,笑意可人,只得伸手取過她手中酒盞,正待仰頭一飲而盡,船身忽然一陣劇烈的搖晃,聶蕤站立不穩,直撲向藍徽容的胸前,藍徽容猝不及防,左手還握著酒杯,只得伸出右手將她扶住,卻覺她撞來之力極為迅猛,心中隱隱一動,不及卸掉這股力道,船身又是一陣搖晃,藍徽容只得向後退了兩步,卻忘記身處船頭,一個踏空,掉落下去。
聶蕤穩住身形,一聲驚呼:「唉呀,容姐姐掉水裡了!」
孔瑄本是側身望向另一邊,船身搖晃之時正運力穩住身形,聽得聶蕤呼叫,心中一驚,便欲跳下船頭,聶蕤伸手急將他拉住:「阿瑄哥,你身上有傷,不能下水。」說著迴轉頭大聲嬌呼:「快來人,容姐姐掉水裡了!」
她正呼叫間,孔瑄卻忽然省起並未聽到有水花濺起的聲音,蹲下身去,探頭看向船下,只見藍徽容正雙手扳住船側橫木,身子懸掛在船外,望著他眨了一下眼睛,微微而笑,孔瑄心中漸漸明白,面上漸涌笑意,柔聲道:「別調皮了,快上來,吊久了手會酸的。」說著伸出手來。
藍徽容聽他這話中憐惜、疼愛、寵溺之意甚濃,心尖隱有一股蜜意湧上,這一瞬間,先前孔瑄沉默給她帶來的傷痛慢慢消失,她似乎看到了孔瑄的心,他的心定也如自己的心,只是,他有什麼苦衷吧。她望向孔瑄柔和的笑容,終將右手遞入孔瑄手中,兩人相視一笑,先前的激烈與不快似消失不見。
正在這時,一人由孔瑄身邊如魚躍龍門,快似疾風,『撲嗵』一聲跳入湖中。
慕世琮與四公子在艙內猜拳行令,正有了幾分醉意,船身劇烈搖晃之時,手中之酒灑在身上,不免有些不悅,正待開口說話,忽然聽到船頭傳來聶蕤的呼叫之聲:「快來人,容姐姐掉水裡了!」
他腦中轟的一聲,將手中酒杯一扔,猛然跳將起來,直衝向船頭,縱身躍入湖中。
湖水寒冷,他心頭卻如有一團烈火炙烤,這一刻,他甚至都不能正常思考,就想不到容兒身具上乘武功,內力深厚,縱是落水,也必然無恙。他只是茫然在水中尋找數圈,不見那時刻縈繞於心的身影,心中焦慮萬分,鑽出水面,放聲大呼:「容兒,容兒!」
四周一片迷濛,黑夜與燈光交匯的迷濛,他眼光掃過湖面,呼叫的聲音隱隱帶上了一縷悲傷:「容兒,容兒!」
清澈的聲音從船頭上方傳來,藍徽容略帶訝異俯視著水中的慕世琮:「侯爺,我在這裡。」
船頭,孔瑄若有所思,聶蕤俏臉慘白,崔放張嘴結舌,四公子面露訝色,齊齊呆望著水中一臉焦慮之色的慕世琮。
慕世琮愣得片刻,猛然一聲大叫,鑽入水中,半天才重新浮了上來,伸手抓住崔放遞過來的竹篙,飛身上船,帶起一大串銀白色的水花,也帶上一股冷冽至極的寒風。
他面上如數九寒天,全身的水滴也如結成了冰棱,眼中卻似要噴出火來,他大步逼近藍徽容,咬牙切齒道:「很好玩是吧?!有種你就真的跳下去啊!」
藍徽容見他凌厲逼人,退後兩步,卻只是平靜地凝望著他,也不說話,慕世琮將欲上前說話的孔瑄一把推開,胸膛劇烈起伏,似有衝天怒火,偏在藍徽容寧靜目光的注視下,悉數憋回體內,終冷哼一聲,將身上外袍迅速除下,狠狠摔落在地,沖回艙內。
慕世琮怒氣沖沖坐於內艙之中,隨從們趕緊遞上乾淨衣物,他不發一言,感覺全身都在劇烈顫慄,只是究竟是為被戲弄的憤怒還是為剛才那一瞬間隱隱察覺到的真心,他也說不清楚。
四公子擠眉弄眼的步入內艙,賀知秋賊笑嘻嘻,湊近慕世琮:「侯爺,怎麼了?!你竟喜歡上這藍霞仙子不成?」
另一人嘻笑著介面:「就是,侯爺可從未這般緊張過一個女子的。」
慕世琮『騰』地站了起來,將四人用力推出內艙,怒道:「胡說八道!你們若敢造謠生事,毀人家清譽,休怪我翻臉無情!」
他『呯』地一聲關上艙門,卻覺好象全身氣力泄盡,頹然坐於椅中,怎麼可能?自己怎麼可能會喜歡上她?論美貌,她不及蕤兒,甚至還不如這潭州城中的某些世家小姐,論性情,她哪有恭謹溫柔,彪悍勇猛倒是不差,論親厚,她才與自己相識三個月而已,恢複女兒身才不過短短二十來天,自己怎麼可能會喜歡上她?傳出去豈不是會讓全天下的人笑壞了大牙?!
可為何?自己竟會時時刻刻想見到她?為何看到她與孔瑄那般親密會莫名的不舒服?為何聽到她落水會這般焦慮這般衝動?究竟是為什麼呢?
自出生以來,他從未象此刻這般心亂,從來,他都是那個眼高於頂,以文才武功傲視東朝,除卻蕤兒,不願多看其他女人一眼的小侯爺,何曾這般怕一個年輕女子寧靜的眼神,這般時時記掛著她,時時想見到她微笑的面容,自己到底是怎麼了?
艙外再度傳來一陣驚呼,艙門被震天拍響,崔放急呼:「侯爺,不好了,容姐姐真的跳下去了!」
慕世琮『啊』的跳了起來,拉開艙門,衝到船頭,眼見前方水中藍徽容正沉沉浮浮,不及思考,騰身而起,再度跳落湖中。
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