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一、表白

八月二十,晨風輕拂,慕王爺一行率著萬名精銳啟程離開安州,一路馳回潭州。

經過這幾日來的調配,慕家軍主力駐紮在邊境各地,以防西狄軍再度來襲,孔瑄傷勢大好,只是依然不便騎馬長途奔波,便與崔放、藍徽容一起坐於馬車之內,行不多遠,慕世琮不甘獨自騎馬,也爬了上來,四人言笑晏晏,藍徽容便暫時將因去往潭州而帶來的一絲不安悄悄壓了下去。

一路上,秋光明媚,景色宜人,大戰初歇,行人漸多,大軍所過之處,百姓們皆夾道歡迎,四人之中,崔放最是興高采烈,慕世琮也滿心歡暢,孔瑄與藍徽容雖各有心思,但受他二人感染,不多時,也放下那些思慮,這一路行來,歡歌笑語,樂意融融。

潭州是慕王爺駐府之地,自是繁華之城,房舍高低錯落,琉璃彩繪,生動而精緻,街道縱橫交錯,青磚鋪路,古樸而大氣。聽得慕王爺率軍歸來,潭州百姓傾城而出,夾道歡呼,人人均想一睹傳說中的藍霞仙子風采,藍徽容縱是一貫從容淡定,聽得車外呼叫之聲,不由也有些赧然。

孔瑄難得見到她有這等羞怯神態,身子微微右傾,貼近藍徽容耳邊,輕笑道:「怎麼,你這藍霞仙子還有怕見凡人的時候?」

藍徽容側頭望著他俏皮而笑:「我這仙子哪有郎將大人威武,一劍可抵十萬雄師。」

慕世琮坐於二人對面,看得清楚,猛然俯過身來,將藍徽容左手一扯:「你讓開,我和孔瑄有話要說。」

藍徽容被他大力一扯直撲向對面座位,馬車一陣輕晃,她瞪了慕世琮一眼,轉頭與崔放輕掀車簾,見車外人頭涌涌,還有許多人跟著車馬而奔,兩人急急將車簾放落下來,吐舌而笑。

孔瑄等得一陣,不見慕世琮說話,訝道:「侯爺,你不是有話要和我說嗎?什麼事?」

慕世琮『啊』了一聲:「什麼事來著?我也忘了。」

崔放拍著車壁大笑:「侯爺也會忘事,可有些稀罕,若說您會忘了某位小姐,我倒是相信。」

慕世琮滿臉不悅,冷聲道:「阿放你坐規矩些,老是動來動去的,成何體統。」

慕王府位於潭州城東,紅牆磚道,彩繪琉璃,赫赫府第門前懸掛著黑底金邊匾額,上書端嚴肅穆的三個大字『慕王府』。

此時王府中門大開,官道上,將士們沿街排開,攔住蜂湧而至的人群,王府大門前,數十名環珠戴翠的華服婦女簇擁著兩位女子靜然而立,當前一位年約四十,一襲紫羅鳳裙,柳眉杏目,氣質文雅中透著一絲華貴,雖已上了年紀,但仍可見年輕時的秀麗,立於她身後的一位年輕女子年約十七八歲,玉肌雪膚,眉似青黛,目如秋月,雪腮之上梨窩淺綻,身形婀娜,望之恍如神仙妃子。

見慕王爺策馬而來,中年秀麗女子當先迎了上去,慕王爺縱身下馬,她盈盈行禮:「王爺辛苦了!」身邊諸人紛紛跪落於地,『王爺』『王妃』的呼聲充塞於街道上空。

慕王爺微微點頭:「王妃也辛苦了!」夫妻二人相視一笑,慕王妃似是有些激動,往街道盡頭看了一眼,目中滿是期盼之色:「那孩子呢?你不是傳信說她會隨你一起回來的嗎?」

慕王爺輕聲道:「孔瑄不能騎馬,她在車中陪著他,一會就過來了。」

慕王妃似喜似悲,哽咽道:「真的是清姐的女兒嗎?清姐她,真的不在了嗎?」

慕王爺盯著她看了一眼,她才猛然醒悟,所幸周圍的人隔得較遠,未聽清她的說話。慕王爺悵然望向街道盡頭徐徐馳來的馬車,壓低聲音道:「你先別和她說以前的事情,這孩子,與清娘有些不同,我們先把她留下來再說。」

馬車緩緩在王府門前停住,慕世琮當先跳落車來,看向慕王妃喚了一聲『母妃』又轉過身去,慕王妃身後那絕色少女呼得一聲『侯爺』,上前兩步,見慕世琮恍若未聞,面上閃過詫異之色,默然停住腳步。

車門輕啟,崔放扶著孔瑄下了馬車,三人同時將手伸向車內,藍徽容微覺好笑,掃了三人一眼,三人又同時將手收了回去。

藍徽容輕縱下馬車,剛一抬頭,香風襲來,慕王妃將她摟入懷中,潸然淚下,慕世琮雖知藍徽容的母親與父王是故交,卻未料到母妃看到她竟是如此激動,不由十分訝異,喚道:「母妃!」

藍徽容這才知抱住自己的竟是慕王妃,她感覺到王妃的身子在輕輕顫慄,哭泣之聲飽含思念與傷悲,心中訝異,緩緩抬起手來撫住慕王妃雙肩,柔聲喚道:「王妃!」

慕王妃這時才細看向她的面容,依稀找到當年那個對自己呵護備至的金蘭姐姐的影子,悲從中來,低頭飲泣。

慕王爺緩步過來,沉聲道:「都進府再說吧。」

慕王妃這才醒覺是在府門前,千百雙眼睛正看著自己,實在有失王妃的尊嚴,忙收住淚水,緊緊握住藍徽容的左手,引著她向王府內走去。

慕世琮與孔瑄對望一眼,隨後而入,那絕色少女輕喚一聲『阿瑄哥』,二人也未聽見,眼見二人飄然而過,她面上詫異之色愈濃,一把將崔放拖住:「阿放,侯爺和阿瑄哥怎麼了?」

崔放有些摸不著頭腦:「蕤姐姐這話什麼意思?什麼怎麼了?」

藍徽容被慕王妃牽著步入正廳,只見廳內陳設典雅,華貴中不乏清致,廳內鋪錦展簟,瓶插鮮卉,流動著馥郁的清香。

慕世琮這才步到慕王妃身前正式行禮,慕王妃也不理他,只顧拉著藍徽容的手輕撫她的面容,泣道:「孩子,你叫什麼名字?」

藍徽容知這慕王妃必與母親有舊,見她眼中慈愛之意甚濃,話語中又飽含深情,心中感動,盈盈行禮道:「藍容拜見王妃!」

慕王妃見她落落大方,氣質端凝,更是喜愛,一個念頭升起,轉頭向慕王爺道:「王爺,我想與您商量一事。」

慕王爺坐於椅中,端過下人奉上來的清茶,微笑道:「我也正想與你商量此事。」

慕王妃一喜:「原來王爺和我想到一塊去了,那就這樣定了。」她轉過身來,見廳中已無外人,拉住藍徽容道:「容兒,我與你母親是金蘭姐妹,現在既然你母親不在了,我想替她照顧於你,不如,你做我的女兒好不好?」

藍徽容一驚,未及說話,慕世琮冷著臉道:「不行!我不同意!」

廳內諸人齊感訝異,望向慕世琮,慕王妃嗔道:「琮兒怎可如此無禮?不許你這樣,這個女兒我收定了。」

慕世琮急切下呼出聲來,可又不知自己為何要反對母親將容兒收為義女,見眾人目光複雜地看著自己,面容微寒,冷冷道:「她是我虎翼營的人,如果變成了我的妹子,我以後可怎麼指揮她,反正我就是不同意。」說著甩手而去。

聶蕤凝望著他的背影,目中閃過複雜的光芒,又看了一眼藍徽容,悄悄出廳,追向慕世琮。

藍徽容退後兩步,向慕王妃襝衿施禮,輕聲道:「容兒謝過王妃厚愛,但容兒乃王府過客,並不會在此長住,此間事了便會離去,與其到時惹王妃思念,還不如現在淡然相處為好,還請王妃見諒。」

慕王妃還待再說,慕王爺站起身來:「既是如此,強求不來,容兒你先住下,其他事情到時再說吧。」

慕世琮心神不安地回到書房『墨月閣』,坐於案後,俊眉微皺:自己到底為什麼反對母妃將容兒收為義女呢?自己不想她離開,如果她真的成為了義妹,豈不是更有理由將她留下?

一雙柔若無骨的手輕蒙上他的眼睛,慕世琮將那縴手扳開:「蕤兒別鬧了!」

聶蕤美麗的笑容僵在了臉上,緩緩收回雙手,步至一旁坐下,細看慕世琮面色,心神鬱郁。

為什麼,短短的四個月時間,侯爺變化這麼大?雖說,她心裡也清楚,侯爺待她好,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為了父親因他而去世,他心中暗懷愧疚,所以才會讓王妃將她接入王府中居住,但以前他何曾向她用過這種語氣,難道,竟是為了那個並不是十分美麗的女子嗎?

兩人默默無語,各想各的心事,目中俱是驚疑之色。

孔瑄雙手抱於胸前,倚住門框,細看二人神色,笑道:「怎麼了?剛回來,才一見面,就又鬧彆扭了?」

慕世琮跳了起來,拉住孔瑄的手往外走去:「孔瑄,走,我們請她吃飯,請她遊玩,快些把欠她的給還清了,她要走就隨她走好了!」

藍徽容被慕王妃安置在東偏院住了下來,本依著王妃意思,便要她住於正院暖閣之內,也好就近照顧,但藍徽容言道自己素喜清靜,不願驚擾王爺和王妃,慕王妃無奈,才命下人打掃好東偏院,換上嶄新的鋪陳,一應物事準備停當,更撥了十來個婆子侍女過來服侍。

藍徽容見這富麗堂皇的陣勢,倒也不驚不乍,坦然處之,言語中有意無意透露自己練功不能讓旁人看到,慕王妃忙又將眾婆子侍女收了回去。

藍徽容覺這慕王妃待自己如親生女兒一般,心中感動,但也備感煩憂,自己一心想跳出這個漩渦,為何又要隨慕王爺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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