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街上看到馬幽時，她一度以為是自己看錯。
因為在她身旁，跟著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男孩一邊吃甜筒一遍拉著她的手亂晃。他喊她，媽咪。
媽咪！？
剛剛下班的尙泠矗立街旁，風中凌亂。
男孩五官極其漂亮，眉眼唇鼻都精緻無比，這長相……莫非、難道、該不會——她飛奔上前，攔在他們面前，指著那男孩，顫抖，「他該不會是……葉措的……私生子吧！？」
馬幽的臉色從怔愕到震精到錯愕再到怒顛！極為複雜，極其藝術。
簡單來說，她被氣死了，「怎麼可能！？」
「媽咪！」男孩搖著馬幽的手，瞥一眼尙泠，「她說的是不是真的，我不是爹地的兒子，是私生子？」
「別理她！她瘋了！」馬幽拍拍兒子的頭。
「你結婚了？他有爸爸？親生的？」
「媽咪……」
「……」馬幽暴走。
十分鐘後，兩人上了商場頂層的咖啡座。馬幽將視線從一旁兒童樂園的滑滑梯上收回，朝尙泠直嘆氣。葉措的私生子，真虧她想得出來！
「雖然不是前女友，可如果是一夜情的話就可以解釋這一切了！」
「就算不信我，你也該信他啊！」馬幽攪著奶茶，「他有多愛你你自己應該清楚！」
馬幽低哼，「當時你自然只看得見這些，本來就是做給你看的……」
「是啊，我那掛名公公讓你做給我看得，對么？」從葉措口裡知道她不是他前女友後，她就大約明白過來。同時，也想通了為什麼一定要他們在葉家本宅住上三個月才能舉行婚禮。葉老人家，費盡心思只想分開他們。
只是，依照她的推測，如果是葉家讓尚家破產，葉明沒理由這樣討厭她。她慢慢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
所以此刻，她想要知道真相。
「我不清楚。」
「你不清楚？你不是葉措的前女友，和我沒有任何利益衝突，單單因為葉明找你，就這樣賣力投入演戲。你這句不清楚，會不會太假了？」
「不清楚就是不清楚。」
尙泠挑起眉梢，拖長調子哦了一聲，接著朝滑滑梯那裡的某小男孩招手，「小帥哥！來姐姐這裡，姐姐有一些關於你媽咪對不起你爹地的事要告訴你哦！」
「喂！」
「我要真相！」
「不清楚！」
「小帥哥，姐姐有糖哦！來來……」
「……」
馬幽清楚，其實自己並不是因為尙泠的威脅才決定告訴她。
大約是這一年多，在尙泠離開後，她清晰看到了深陷痛苦與矛盾的他。有時也會想著，是不是自己做錯了？幫錯了？
又或許，是從尙泠剛剛講述他們重新在一起的話語和表情里，感覺到了她對他的情感、她是不是，也愛著他呢？
也許解開這個結，對他來說不一定是壞事。
「我第一次見到措，他才只有十八歲，那年，我剛跟著老師一起實習。他原本是我老師的病人，也是我第一個病人。」
「病人……？」
「是的。」她靜靜凝望著她，「我沒有告訴過你我的職業。我是一名——心理醫生。」
不怎麼會形容，第一次見到措時，她心裡的感覺。
書上所敘述案例，大部分病人的情緒都比較起伏，會在接受治療的過程里哭泣憤怒手舞足蹈甚至怒罵。
他卻是安靜的，像是受傷的小動物，蜷縮在沙發一角，從頭至尾，一語不發。
有時會低著頭，在紙上寫同一個名字。
對醫生來說，他是個很棘手的病人，因為不肯溝通，所以無法治療。
當時，她只從葉父的口中知道他遭遇重創，不知道造成重創的原因。
馬幽印象里德葉措，是個很瘦的男孩。大約正在長身體，所以更顯單薄。然而葉明告訴她，就在一年多錢，他還是個體重超過兩百斤的胖子。
短短一年，竟然瘦了八十多斤……
他告訴她們，這一年他異常抗拒進食！
葉明眼底帶著赤裸裸的痛恨，他說，如果能夠早一點離開那個家，事情也許不會惡化至此。
馬幽並不知道他到底遭遇了什麼，也許因為他是她所接觸的第一個病人，也許因為男孩雖然消瘦卻依然美的令人心悸的五官……她想不明白，是什麼樣的人，會忍心傷害他。
後來再回想，會從老師手裡極力爭取他，讓他成為自己第一個正式病人，並非完全沒私心。
就像無意間發現了一件布滿傷痕的水晶藝術品，希望憑自己的能力，抹去那些傷痕，在他失去生氣的瞳底灌注新的生機。
那一年，除了學業，她把所有時間都花費在研究和治療上。
每每看到他一點點進步，她總忍不住在心理期待，若有一天當他康復，當他長大，當他重展笑顏，該是如何傾城絕代的一個男子。皆時，還會有人忍心傷害他么？
起碼，她絕對不可能。
她是他的醫生，也是他的朋友，是他的精神支柱，當他重新願意溝通，他總習慣找她傾訴。一直都是她在幫助他，只可惜，他從來沒把她當成女人看待。
就像是需要姐姐的弟弟，再熟悉也改變不了關係。
因為他心裡，一直只有那個人。
他仍然喜歡在治療時在紙上寫那人的名字，反反覆復，彷彿要銘刻進心裡，此生此世，永不忘卻。
後來，他慢慢康復，她看著他拚命學習，努力成長，一日比一日更加優秀，也一日比一日更加深沉。
再後來，她去了外國留學，再見面便是在葉家。
紙上那個人，終究變成了他的妻。
從馬幽嘴裡出來的每一個字都讓她難以相信。
十八歲的葉措，生病的葉措，她一無所知的葉措。
「這些事，他為什麼不告訴我？……他離開尙家時，明明都好好的啊，怎麼會？」
怎麼會？
馬幽凝視她的目光逐漸黯淡。
在治療初期，曾有此，見到他反反覆復在紙上寫相同的名字，她的老師便建議葉明可以把紙上的人請過來。讓那人和他聊聊，或許會有新的進展。
當時，她只聽見葉明斬釘截鐵的說，這一輩子，永遠都不會讓這個人再接近他兒子半步！
那時她才明白。原來那個人，就是讓他變成這樣的罪魁禍首。
而他，卻依舊執著——哪怕傷痕纍纍。
「其實應該我問你，當年你對他做過什麼？措是個好男孩，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他十七歲那年，你才只有十四歲吧，不過一個小女孩而已，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輪椅在草地上停下，尙泠看了眼沉默的老爸，在心裡嘆氣。
為什麼之前都沒發現呢，每次她問及過去，與其說老爸那一臉鐵青是怨恨，還不如說是恐懼更為恰當。
她以為是老爸開始不同意婚事，是因為葉家和尙家的破產有關，但現在她才明白，他是在害怕。
是怕葉措為了報復才娶她吧！
也就是說，當年發生的事，老爸全部都知道，但為什麼她會沒有印象？
「早就是過去的事，你們都分開一年多了，別想了。」
「其實我們最近又複合了……」
尙父詫異的看她一眼，女兒的神情里似乎涌動著柔軟的情感。
「老爸，阿措離開我們家之前，發生過什麼？」她在輪椅前半蹲下，扶著他的手，定神看他，「如果你這次再搪塞我，我保證，我以後不會再來看你，不會給你買好吃的東西，不會推你出來曬太陽，也不會打電話，更不會跟你聊天……你想想看，那樣你就會變成一無所有的孤寡老人，每天都好可憐好可憐……」
尙父的眼角似乎在隱隱抽動。這丫頭的個性真是十年如一日，這麼像他真不是件好事……
「還是不肯說？」尙泠看似無奈的嘆口氣，「那就沒辦法了，只好出殺手鐧了！」她身體前傾，將下巴擱在他蓋著毯子的腿上，一臉無害的笑著，「老爸，你想不想知道你老婆現在的下落？」
「……」
尙父的表情出現明顯變化。
「我見過她好幾次哦，她是不是從沒來看過你？老爸……你想不想和你老婆再見個面呢？她現在變得好漂亮哦，氣質也好，完全不像快五十歲的人……」
「……」
輪椅上的老人終於給了她一個爆栗，「她是你媽！」
「我沒說不是啊！」眼瞳有一瞬的暗淡，又很快恢複原樣，「老爸，其實你最愛的還是她吧……」
尙泠的話讓他陷入深遠而陳舊的回憶，年輕時，總不懂得珍惜，繁華迷眼，一顆心分成了許多塊。一無所有之後，才知道揮霍掉的是他們之間的情感。
許久的追憶，轉而變成嘆息，「……你啊，總是問我當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