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幾天有關靈元的消息傳回來的也越來越少。
「……那鹽場的老闆因為人手夠了,就轉賣了一批,有往京城的,有往西北的……」一臉風塵僕僕的小廝一口氣說到這裡才停下。
消息到此為止,這就是說,不知道靈元被賣到哪裡去了?
顧十八娘手裡依舊拿著卷書,似是老僧入定一般,透著濃濃葯香的室內陷入一片靜謐。
似乎過了許久,垂著頭的小廝才聽到一句你下去吧。
「是。」他忙答道。
「辛苦了,去賬房支十兩銀子。」顧十八娘說道。
十兩銀子小廝大喜,但想到主家此時的心情只怕算不上多好,忙強壓制著,叩頭道謝退出去了。
書房裡又陷入一片靜謐,直到夕陽西下,伴著天際最後一絲光亮消息,黑暗籠罩了室內。
「小姐,小姐。」
門外響起僕婦略有些焦急的聲音。
小姐的書房以及藥房都是不可以隨便進去的,所以僕婦雖然聽不到回答,但也只敢站在門外。
「什麼事?」門內傳來淡淡的問詢。
「小姐,靈寶姑娘要走,夫人攔不住,你快去看看……」僕婦忙答道。
門咯吱一聲開了,顧十八娘大步走出來,向客房去了。
「我一定要去zha。哥哥,不管去哪裡也要zha。到哥哥……夫人,
你成全靈寶,靈寶下輩子做牛做馬報答你和小姐的恩情……」
還沒進門就聽見靈寶沙啞的哭聲。
「你這孩子,快起來,不是不讓你zha。哥哥,你怎麼找?」曹氏無奈的扶她勸道。
靈寶只是哭,不肯起身。
「你要是去,就是辜負了你哥哥的心意。」顧十八娘走進來,沉聲說道。
靈寶聽這話一愣,流著淚抬頭看顧十八娘,見她依舊面無表情,心內更是惶惶羞愧。
「小姐,」靈寶欲語淚先流。
「你哥哥如此行事,為的是發財立業出人頭地,為的是可以保護你,可以讓你們過上不被人任意欺凌的生活……」顧十八娘看著她說道。
只不過路卻走錯了……
她伸手將他們兄妹從臨死邊界拉回來,但他們的命運,卻原來還是由自己選擇的,不是她能干涉的。
靈元本就是個倔強的人,這幾年來,家破人亡顛沛流離,受人欺壓,心裡已經埋下了改變這一切的信念,恰好前幾日又受了顧洛兒那鄙視不屑的眼神話語的刺激,終於催化其破土而出勢不可擋,由於勢頭過猛,反而如同飛蛾撲火。
要說飛蛾撲火,她跟他倒有些相似。
「想掙錢想自立,跟我開口,就那麼難?」想到這裡,顧十八娘還是忍不住輕嘆一聲,只覺得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
靈寶嗚嗚的哭聲將顧十八娘的思緒拉回,伸手撫了撫靈寶散亂的頭髮。
「靈寶,你哥哥之所以走的這麼決然,還是為了你。」顧十八娘聲音緩了緩,接著說道。
靈寶抬起頭,眼中一片不解。
「你想,如果你哥哥當時說出了順和堂,說出了我,我自然不會吝嗇那千兩的銀子賭債……但」她穿過身,目光投向門外,廊下院燈都已經點起來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但你們還有臉面呆在我這裡嗎?」
靈寶手掩住臉伏地啜泣。
他們怎麼還有臉面呆下去,就是做牛做馬賣身為奴只怕也沒有資格。
「你哥哥決然的走了,就是想要給你一個留下的機會。」顧十八娘說道。
靈寶哭聲更大。
「所以你要好好的跟著我在這裡,別胡思亂想,別做沒用的事,你自己一個人出去,能找到你哥哥?倒把自己搭進去,這樣,這輩子就別想再見你哥哥了。」顧十八娘伸手將她拉起來。
靈寶面色蒼黃,眼腫如桃,神情恍惚,就如同又回到那裡當街乞求路人相救的一刻。
「再說,只是被賣了,又不是被殺了,只要人還活著,總是會找到的。」她伸手撫了撫靈寶的頭髮,只覺得眼底發酸,只要人還活著,就有希望。
「靈寶,你是個好命的……」她喃喃感嘆。
小姐又說這句話了,這一次靈寶不似當初那麼迷惑,而是將嘴唇抿了抿,眼中閃過一絲堅定。
小姐說的話都對,小姐說她好命就一定好命,哥哥一定會找回來的。
「我已經託了各家藥行,這些藥行在各地都有分行,讓人畫了靈元的肖像,多加時日一定會找到你哥哥……」顧十八娘拍了拍她的手,說道。
「多謝小姐……」靈寶跪下又要叩頭。
「不用謝,只要以後有什麼事好好跟我說就行。」顧十八娘苦笑一下。
靈寶跪在地上,頭垂的更低,掩嘴哭泣。
五月的時候,京城裡的顧海一大早就收到了家裡送來的書信,他站在窗前,就這滿樹綠蔭看完了信,因為初夏悶坐讀書的枯燥乏乏之氣一掃而光。
顧十八娘的信中說了靈元的事,這並沒有擾亂了顧海潛心靜學的心境,反而讓他心裡更踏實,這恰好表明了妹妹並不是只報喜不報憂,這樣他在外才更放心。
他看完信,沉思一刻,走到桌前幾筆在紙上勾勒出靈元的形容。
「來人。」他放下筆喚道。
門外的小廝立刻進來了。
「你們看看,記下這個人,出去的時候留心點,見到了告訴我。」顧海將畫展開給他們看。
兩個小廝並不多話,點頭狠狠看了兩眼。
「少爺。」客棧的一個夥計賊眉鼠眼的溜了進來,沖顧海點頭哈腰壓低聲音道,「竹軒樓的那位少爺出去了。」
顧海聞言一笑,伸手從桌案上抓起一塊碎銀子,扔給那小夥計。
「多謝少爺。」小夥計接住,笑眯眯的道謝,轉身出去了。
「少爺,我去備車。」小廝立刻機靈的請示。
「備馬。」顧海說道。
拐過街道,就看到顧漁的馬車不緊不慢的走著。
「漁少爺,真巧,你要出門?」顧海打馬在車旁而過。
五月的京城天氣已經有些熱了,車上都換上了薄紗,里外都能清楚的看到人。
穿著一件素白夏衣,玉簪挽發,越發襯得面容白凈的顧漁似笑非笑的透過車紗看過來。
「是啊,真巧。」他說道,搖著摺扇,髮絲隨風輕揚。
「我們的帖子已經投去李先生處許久了,卻是遲遲沒有回信,不如今日去瞧瞧如何?」顧海笑道。
「好啊,我也正由此意。」顧漁含笑道。
一時無話,車馬在寬寬的街道上並行,顧漁的兩個書童站在車後,而顧海的書童則騎馬跟隨。
雖然來了京城有段日子了,但因為伺候的公子都是待考的學子,也沒心情遊街逛景,難得出來一趟,書童們的眼都看不過來,搖頭晃腦面露笑容看上去才有些年少人的樣子。
「京城繁華,果然非我建康可比啊。」顧海說道。
顧漁點點頭,笑道:「花銷也比建康大……」
說這話嘴角微翹,看了顧海一眼。
顧漁面無異色,只點頭稱是。
「不過,海哥兒無須為此費心,家中自有聚寶盆嘛。」顧漁摺扇輕敲笑道。
「還是要勤儉節省才是,畢竟你我如今都是靠別人養著的……」顧海轉過頭,對著他整容說道。
想說我是靠十八娘,難道你以為你是靠自己?
顧漁面上的笑容不減,聞言點頭稱是。
街道上人多了起來,顧海便催馬前行讓出路來,直到這時,顧漁的嘴角才微微一沉。
勤儉?你要勤儉何必跟著我來這家最好的客棧住?何必花錢買通客棧的夥計打探我的行蹤?
如果不是個繡花枕頭,何必怕我甩下你?也想要拜師李建周,跟我耍心眼……顧漁啪的合上摺扇,你還嫩了點。
他們來到雲夢書院時,門外一如既往的派著長龍,來自各地的學子操著各種口音在閑談靜候,交流著誰誰又被李先生收下了的小道消息。
這是他們第三次來這裡,第一次來的時候連帖子也沒送進去,第二次好容易送進去了,卻讓他們回去等消息,這回去等了將近七八天,實在是不能等了。
顧海一下馬就緊緊看著顧漁,見顧漁跟一個小廝說了幾句話,那小廝就往人群中擠了去。
「人還是這麼多啊。」顧海幾步走到顧漁身邊,輕輕擦了額頭的汗感嘆道。
顧漁點點頭,「李先生名滿天下,自然引得諸位學子慕名而來,能不能拜在其門下尚且不論,單能見上一面談上幾句,也是獲益匪淺啊。」
顧海的面上浮現幾分憂慮,這麼看來,黃世英托的舊友帖子只怕沒多大功效,或許他們該另尋名師安心備考。
他這樣想著看向顧漁,見他神情一如既往,不由心裡暗自笑了下,想要看出這小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