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明月浸年華

六月初六,五大名門新秀弟子挑戰薄野景行。

因薄野景行體力不佳,五大門派為公平起見,約定每日兩場,共計十名弟子參與。在這之前,薄野景行當然要看過他們手中所囚之人。寒音公子時年已近八旬,雖然蓬頭垢面,精神尚可。見到薄野景行,他唇角還露了一個笑:「你還在啊。」

薄野景行有很多話要問他,他卻擺擺手,隨即接住了撲進懷裡的梵素素:「唉,你們都是年過花甲的人了,白雲蒼狗,真是毫不留情。」

十八名寒音谷的被囚弟子,如今僅餘十人了。而昔日琴簫雙絕的寒音公子,亦已垂垂老矣。

五大門派只是讓薄野景行辨認身份,不會讓幾人久處。薄野景行也未多說。

六月初六那一天,天氣晴朗。

聽聞五大門派挑戰薄野景行,武林人士紛紛趕至,其場面之熱鬧,竟不下武林大會,薄野景行身穿紅色綉金線的長袍,倒像是個過生辰的壽星一樣。第一位迎戰的弟子,是松鶴派的新秀弟子典洋。

為了此次挑戰,五大門派特別修築了高台,五大門派長老分列三面,下面則是觀戰的武林人士。為了擴大影響,自然是人越多越好,而大家還是有所警惕。最先上陣的是最不起眼的松鶴派。他們的門派便以煉丹著稱,衛梟為了煉製仙丹以求長生,將寒音谷的人分給他們一個,倒也不奇怪。

但他們的弟子,武力也最弱。

其他門派心裡也有些忐忑——如果松鶴派的弟子輸得太難看,自己就沒有必要自取其辱了。

典洋自然是最不安的,這時候站在台上,倒顯得十分局促。薄野景行離座,翩然落於台上。典洋不由就後退了半步,薄野景行卻已經出招,她初出手,是意帶試探。典洋本就有些放不開,薄野景行嘿嘿一笑:「娃娃怕什麼?」

典洋登時就有些發怒了:「誰怕了?」

薄野景行連連安撫:「莫怕莫怕,你太師父還曾在老身手上一敗,跪求老身饒命呢。你敗也不可恥。只說明你們松鶴派仍如往昔罷了,也算是可喜可賀。」

典洋最是敬重自己的太師父,聞聽此言,簡直是怒髮衝冠,瞬間暴起,招式也完全放開。薄野景行也隨之加快攻擊速度,台上只見一紅一青兩道身影騰挪閃避,典洋起初是怒向膽邊生,後來卻漸漸覺得自己如同一個舞者。

是的,一個被頂級舞師帶起節奏的舞者,他跟著面前這個人的腳步翩然起舞,招式漸漸流暢自如。旁人看去,只覺得雙方招式皆柔美異常,而本來在諸人印象中不堪一擊的典洋,竟然也是進退有度、攻守兼備。

薄野景行盡量讓他發揮出自己的優勢,他武藝其實非常純熟,只是招式速度跟不上。浴室她有意放慢速度,以技巧應對。如果真以速度相對,只怕五大門派立刻就要甩袖子走人了。

典洋不覺得,看客也不覺得。這一場比武足足耗時一個時辰,最終典洋自然是落敗了。但是敗得也漂亮,雖敗猶榮,絕非諸人想像中的灰頭土臉。

松鶴派本來是個煉丹的門派,幾時出了這般少年高手?

台上諸人都議論紛紛,松鶴派的掌門杜雲魄這時候站起身來,沖台下諸人拱手:「松鶴派第八代弟子典洋學藝不精,大意落敗,惹各位見笑了。」

台下諸人哪敢怠慢,紛紛鼓掌,而典洋也因此博了個翔雲鶴的美名。

其他三大門派的掌門總算是將心放回了肚子里,但私下裡也都震驚於此人的武藝修為。三十幾年之後,薄野景行一出,依然鋒芒驚天。

一挑戰結束,薄野景行先去歇息,松鶴派也送來了被關押的寒音谷弟子慕師雨。他是薄野景行的師弟,然三十餘載的幽囚,也已老得不成樣子。江清流讓人為他梳洗更衣,薄野景行這時候住在沉碧山莊,師兄弟二人死裡逃生之後再相見,倒是把臂敘了半天的舊話。

江清流自然不會打擾二人,他去了周氏的院子。當時周氏已經身染重病,卧床不起。江清流跪在她的床前,她眼睛都沒睜,只是問了一句:「薄野景行還活著?」

江清流垂首:「嗯。」

她點點頭,便再沒有說話。

江清流一直守到她睡著,這才出門,去看江梅魂。江梅魂如今已有一歲零兩個月,正是牙牙學語之時,會叫爹爹,會叫老祖宗,只是叫不明,老是叫成老堵東。

周氏只有在看見他的時候,臉上才會有一絲笑顏。江清流抱著他出來曬太陽,他會自己走路,老是在地上爬來爬去。侍女們會在院中用玉席為他鋪出一大塊空地,讓他自己玩耍。薄野景行與師弟說完話,出來便見到在地上爬來爬去的他。江清流站在一邊,偶然間兩人四目相對,都是微微一笑。

風過紫竹,讓人有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下午的一戰,對上少林的方覺禪師,也是年輕一輩中的佼佼者。薄野景行同樣打得很漂亮,少林以外家功夫見長,方覺的招式則以霸道剛猛為主。她以硬對硬,每一次交手都凌厲霸道,倒是足以讓看客過足眼癮。

然而這樣的打鬥最是消耗體力,江清流高居盟主主位之上,面目沉靜,眸色卻幽暗。而薄野景行雖然汗濕重衫,卻仍然堅持了下來。最後收招之時雖然將方覺打翻在地,卻也後退了兩步方才站穩身形。

台下一種人拍手叫好,江清流站起身,夕陽為擂台中央的人打下一道迷離的光影。她整個人似乎都溺於霞光里。

夜間,水鬼蕉過來替薄野景行推拿活血,薄野景行躺在美人榻上,不消片刻已是沉沉入睡。江清流過來了一次,少林踐約送來了另一名寒音谷弟子。薄野景行卻再無精力去見。這樣的戰鬥,遠遠比真正擊殺一人更費力。

一共十場挑戰,寒音谷的弟子一個一個被送回。薄野景行近日便是連梵素素也不見了,只有苦蓮子和水鬼蕉會經常守在她身邊,端湯送葯,仔細服侍。邱故新、葉汀蘭,故人一個一個被放了回來。

待聚到一起時,落淚傷懷者有之,感慨喟嘆者有之。知道薄野景行近日要集中精神應戰五大門派的弟子,他們並沒有前去探望。而薄野景行也如他們所期望的那樣,一個一個地擊敗這些新秀弟子。

不但擊敗,更是讓每一個對手都充分發揮了長處,敗得光鮮漂亮。七宿劍派的出戰弟子叫百里流香,與薄野景行交戰之後,曾感慨「曾經恃才傲天下」,此戰之後,「方知竟不識文章」。

最後一日之戰,薄野景行成功迎回了寒音公子薄野非凡。幾日不曾見客的她親自為薄野非凡梳洗,那一頭曾經如墨的青絲,如今已經花白,乾枯打結,極難梳理。

薄野非凡在銅鏡前端坐,身上換上了嶄新的衣袍。面容雖然溝壑密布,卻顯得非常慈祥:「想不到還有能再見的一天。」

薄野景行身後,他的十名弟子紛紛下跪。他搖搖頭:「起來吧,都活著就好。如今想來,當年江湖行,真是少年輕狂。如今看著大家都老了,倒覺得可笑起來。」

薄野景行仔細地為他將長發梳開,薄野非凡又問:「人都是你救出來的,接下來想必也有所打算了吧?」

薄野景行點頭:「我會讓人送你們去塞外,辛月歌已置下一處地方,有他照料,定然無憂。」

薄野非凡點點頭,梵素素終於開口:「大師兄,你呢?」

薄野景行摸摸她的頭:「師兄還有一事未完,你們先去,我隨後就到。」

待諸弟子都退下,薄野景行將薄野非凡扶到床邊:「師父,如今弟子也是古稀的高齡了,當年來龍去脈,你總該也告訴我一些。我為何不老,為何突然之間變成了女兒身?」

薄野非凡拍拍她的手,閉目沉思了一陣,終於開口:「師父說了,你別失望。當年寒音谷,其實就是隸屬自在上師。五曜心經,是源自五大門派的內功心法,經為師加以改良,正好對應人體的金木水火土五行。但是五部心經因彼此相生相剋,無法在同一人體內共存。自在上師一直想要煉製仙丹以求長生,為師當年效忠於他,自然也為此事奔走。後來,為師就遇見了你,根骨清奇,是個練武的奇才。」

提起當年舊事,他似乎又看到了那個牙牙學語的嬰兒:「為師將你帶回寒音谷,授以辰星心經。想不到辰星心經太過剛烈,竟然掩蓋了你女兒身的本相,讓你越來越形似男兒。師父原想著男兒也不差,也未再言說。後來,你師叔師伯為了急於求成,發現若服食對應心經修習者的心臟便可同時修習五部心經而不致走火入魔。我得知真相之後,當然極力反對,然他們卻私下挖取同門心臟,我盛怒之下,將他們逐出師們。想不到他們向自在上師密報了此事。其實師父當時對於融合五部心經之法已有眉目,為師在西域發現一枚奇珠,可以綜合體內陰陽二氣。」

當年舊事他娓娓道來,似乎如昨日:「可惜這枚奇珠甚為稀少,師父就想著,谷里幾個弟子雖天資尚可,卻都無甚大才,於是就用你先一試。」

薄野景行頓時滿臉黑線:「你可真是我恩師。」

薄野非凡揮揮手:「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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