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落日煙霞

這裡既是陰陽道巢穴之地,實力豈可輕視?

尊者一聲令下,四下里勁風緊動,不一會兒已如螞蟻般擁出無數黑影。江清流與齊大兩人背抵著背,縱然功力卓絕,這時候卻也有些左支右絀,自顧不暇。

「住手!」尊者的聲音陰冷如冰,他的長刀架在薄野景行脖子上,深入一分,血頓時順著刀鋒溢出,「江盟主,放下兵器,否則此人立刻人頭落地。」

江清流手下一緩,畢竟周圍高手如雲,頓時手中劍被擊落。外面又是一陣人聲鼎沸,這尊者也不耽誤,立刻下令:「將此人綁了,撤。」

江清流與齊大被捆成了粽子,隨後同薄野景行一起被帶離地宮。

後面隱隱傳來兵戈相擊之聲,可能是江家的勢力追趕而至。薄野景行嘆了口氣,相比於江清流和齊大,她的處境還好些——尊者並沒有時間捆綁她。

且見她似乎真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模樣,也未上心。

只是脖子上的傷口在一片溫潤通透的肌膚之上,更顯得刺眼。

一路被人推搡著前行,很快便離開了地宮。因著江清流的影響力,這尊者撤退也極為倉促,薄野景行一路走一路打量著地形。

然則因所行皆是地宮,方位不明。約莫走了半個時辰,薄野景行實在是走不動了。尊者也不理會,命人扛著,直接趕路。

又是長長的石級,很快就進了另一間密室。尊者雖然撤退匆忙,然而此時卻是毫不慌亂。

江清流、齊大連同薄野景行都被綁在牆上,薄野景行看著四肢的鐵索,她卻找到了一點熟悉感。然而不一會兒,尊者迴轉,身後跟著兩個黑衣人——

黑衣人抬著一個炭爐。

江清流幾乎一見這東西,就知道他們想幹什麼。

果然,尊者揮揮手,就見黑衣人將一方烙鐵放進燒得通紅的炭火之中。這還真是一點沒有新意啊。

「說吧,你們倆是什麼關係,關於陰陽道,你查到了什麼?」尊者語氣陰森,當然還是先問問江清流。

江清流還未答話,薄野景行倒是開口了:「只要你們別為難他,憑你有何本事只管使出來,我要皺皺眉頭,都不算一條好漢。」

尊者冷哼,料想這幾人也不會乖乖招供的,立刻拿了那烙鐵。他將燒得通紅的烙鐵在三人面前一陣比畫。每當烙鐵靠近自己時,薄野景行便一副趾高氣揚,而每當烙鐵靠近江清流,她立時一臉驚恐萬狀。

尊者哪還猶豫,立刻命人剝去江清流上衣,露出精壯的胸膛,隨即手中烙鐵就跟江清流的胸口來了個親密之吻。

江清流悶哼一聲,那邊薄野景行在大聲叫嚷:「啊啊啊——我的心都被摘走了——你們再這樣我忍不住要招啦——」

江清流無語。

晚上,三人被綁在水牢里。齊大只是個隨從,倒是沒怎麼受刑。水牢里污水齊腰,蚊蟲肆虐。江清流唇都乾裂得起了殼,胸口的幾處燙傷此時已經變了色。

薄野景行將脖子伸得老長,江清流沒好氣:「怎麼,你要伸過來吃奶啊?」

薄野景行嘖了一聲:「你好歹也是武林盟主,如此頭腦發熱,會讓老身懷疑你的智商。」

江清流冷哼:「我已聯繫其他幾個門派,梅應雪早已埋伏妥當,此時他們應該已經得手了。陰陽道的真面目,很快便能揭開。」

薄野景行這才點點頭,那邊的齊大還是關心江清流:「莊主,你身上的傷如何了?」

薄野景行十分不屑:「廢話,他沒死,又沒上藥,傷當然是沒好也沒壞了。」

齊大無視她:「如今我們被困於此處,還是想辦法先出去最好。」

薄野景行左右看了看,水牢里還關著許多蓬頭垢面的囚犯,各自被捆在木樁上。身下的水污黑,裡面不時可見有東西遊動。

薄野景行轉過頭,她與江清流被縛的木樁離得極近,這時候伸長脖子,就能碰到江清流的頭髮。江清流不耐煩地避了一下:「幹嗎?」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齊大望過去,只見她的身子越來越……軟?

是的,她的手軟得如同麵條一樣,慢慢地,縛住她的鐵索竟然越來越寬鬆。不大一會兒,她的右手就脫出了桎梏。江清流也是暗驚:「縮骨大法?老賊你還會這個?」

薄野景行嘿嘿一笑,左手也脫了出來,隨後雙手握住鐵索用力一扯,已將鐵索拉斷。做完這些,她從懷裡掏出只小瓶,仰頭將瓶里的東西喝光。江清流一聞那酒氣便知,正是胭脂露無疑。

薄野景行脫困之後,也不急於去救江清流。她仔細查看著水牢里的囚犯。這些囚犯被關押的時間不一,有的只是蓬頭垢面,但還能辨認;有些則已經面目全非。

薄野景行在污水中前行,時不時撥開囚犯凌亂骯髒的長髮。月光從小窗里透進來,隱隱可視物。她還嫌不夠,取下脖子上掛的夜明珠用以照明,這老賊顯然是早有準備。

亂髮下面孔不一,有時候可以看見五官尚算完整之人,有時候則會毫不遮掩地對上一張已然腐爛生蛆的臉。

齊大與江清流看見她撥開長發落下無數蛆蟲之時,都隱隱反胃。薄野景行也有些發怵,那蛆蟲滾過她的手背時,她有明顯的躲閃。但是此後,她便又無動於衷。

每每遇到不能辨認的「人」,她都要反覆查看:「你是何人?師承何人?被關在這裡多久了?」

大多數人沒有回應,腐爛成這樣的人,還能開口的已經很少了。但也有人能夠回應,氣若遊絲地回應著她。

薄野景行一個一個地問,江清流終於明白了:「你是覺得寒音谷還有倖存者?」

薄野景行蹚水而行,那水聲沉澀,帶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她撥開又一人的長髮,發現這人已死多時了。烏青的臉上,眼睛已經流出了黑水。薄野景行仔細辨認了半天,終於回應江清流的話:「寒音谷被滅門之時,並沒有找到我師父、師妹,還有幾個師弟的屍體。我師伯他們雖然被師父逐出師門,卻也是不知所終。或許活著也說不定。」

江清流知道她為何不先放開自己和齊大——如果放了,他們會反覆催促她離開。至少絕不會允許她這樣詳細地詢問每一個囚犯。

江清流突然覺得自己有點不能理解她:「你為何要尋找他們?三十多年了,他們很可能已經死了。」

薄野景行頭也沒回,亂髮下的臉每一張都帶著各式各樣的絕望和恐怖,她卻看得很認真:「也有可能還活著。」

江清流沉默,半響之後,突然開口:「你放我下來,我隨你一起找。」

薄野景行轉頭看看他,卻並未過來:「水太髒了,你傷口浸在水裡,可別死了。」

江清流一怔,心裡隱隱有些暖意,直到薄野景行接著道:「你若死了,我兒繼承不了江家家業,還真是不如當初讓老身吃了。」

……

她就這麼找遍了水牢里的每一個人,可是,沒有任何一個故人。薄野景行涉水走向江清流,雙手一用力,將捆縛他的鐵索扯斷,就在江清流要跌落水中的時候,她卻突然抱住了他。

江清流只覺得腰上一緊,整個身體緩緩拔高。他低頭,只見薄野景行雙手緊握著他的腰,舉著他又前行了四十來步,將他放在水牢邊緣——那裡有削得極尖的鐵柵欄,以他的輕功,完全可以立足。

薄野景行將他送至邊緣,又反身向齊大走去。污水沒過了她的胸口,間或有老鼠游過。她用力扯斷齊大身上的鐵索,齊大就沒有江清流那麼好的待遇了,撲通一聲跌入水裡,差點滑倒。

兩人與江清流會合,眼看都要出水牢了,突然身後傳來一個聲音:「你真是薄野景行嗎?」

薄野景行回過頭,只見水牢最裡面有個人在說話。這人她之前問過,對方並沒有開口。

聽聞聲音,她輕身一掠,電光石火之間已經落在這人面前:「你知道?」

這人被關在這裡已經不知道多久了,她渾身的骨節都已經毀壞,皮肉早已經水腫腐爛。此時連說話吐字也不清。先前他並未開口,薄野景行經以為他已經無力開口了。

這時候他聲音微弱:「以前有個女人被關在這裡,她說是她是素素。」

薄野景行抬手壓在他胸口,注入一道真氣:「如今她在哪裡?」

那人搖搖頭,示意她鬆開手:「我不想有知覺。她在這裡關了很短的時間,他們就放她出去了。據說是……答應嫁給了陰陽道的道主。但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薄野景行在他面前站了很久,那人得她一道真氣之力,似乎整個身體都開始復甦。他深吸了一口氣:「這裡離陰陽道總部很遠,你若要找她……就需向北而行,過地宮,上浮雲台。台上有臨仙閣,那裡才是……陰陽道。」

薄野景行一直在看他的瞳孔,那瞳孔十分畏光,想來他在這裡真的已經被關押太久了。

說話間江清流也趕了過來,齊大在水上扔了浮木,倒讓他不至於沒入污水之中。薄野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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