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十三章 心牢(二)

就在鳳淵鬆手之際,季澈已調轉馬頭疾馳而去,不過轉眼,身後羽箭已呼嘯而至,他一手摟住慕容七飛身而起,另一手握住雷錐,內力灌注槍尖,震開鳳淵先發而至的三支箭,落地之時,慕容七手中短劍劃開一圈寒光,近身之箭紛紛被利刃斬斷。兩人互相配合,又退開數丈,待第二波箭雨落下時,身後不遠處的山谷中突然衝出了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兵,騎士連同高大的戰馬都包裹在厚重的鐵甲中,速度快慢有序,形成合圍之勢,馬上騎士手中鐵盾一合,猶如銅牆鐵壁一般,將兩人圈進馬陣。

羽箭至此本就力竭,如此一來,更是連他們的衣角都沒有沾到。

慕容七心中微詫,環顧四周,只見馬蹄踏踏,季澈也不知被衝散到了哪裡。

正當此時,一匹身披銀甲的黑馬徑直朝她馳來,馬上的騎士俯身展臂,將她一把撈起,放在身前,動作乾淨利落,顯然馬術精湛。

慕容七心中一動,急忙回頭,果然看見面甲後一雙碧色的眸子,大喜道:「衛棘!」

馬上的人正是衛棘,在一眾灰色鐵甲中,他的銀甲分外醒目。慕容七自他馬上望去,只見這麼一會兒的功夫,四面八方的山谷中又湧出了多隊騎兵,人數雖多卻絲毫不亂,很快在天市河邊集結成陣,顯然是有備而來。

這陣勢,哪裡像是敗軍之師?慕容七頓時明白了,低聲道:「你是故意讓鳳淵佔了天河城的?」

季澈不過離開一日,天河城就輕易易主,這實在不像是有「貪狼」之稱的衛棘的實力。

衛棘沉聲道:「我不過拿著父王讓他速回王都的命令試探一下罷了,誰知他竟會聯合入關的雍和軍趁夜偷襲,這麼沉不住氣,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衛棘是如何試探,鳳淵又是如何夜襲的,慕容七不得而知,可顯然,四面楚歌的鳳淵,面對凶吉難辨的王都,忍還是破,他賭了後者。

以雍和軍的兵力,絕對無法和白朔雄師對抗,她了解他,即便不得不兵行險招,也萬萬不會做以卵擊石的蠢事,最有可能的,是鳳淵想藉此一役,以天河城為籌碼,或許再加上巨澤地宮的珍寶和班惟蓮最疼愛的惜影帝姬,來和汗王談條件。

只是,衛棘的佯敗和如今的兵臨城下,逼得兩軍不得不形成對壘之勢。以後的事態發展,就很難說了。

衛棘看著慕容七若有所思的神情,不滿道:「他是咎由自取,不值得擔心。」

「只是覺得,他操之過急了。」慕容七搖頭道。

衛棘冷哼一聲:「他要復國,與我無關,只要父王支持,我也懶得理會。但是他不該欺騙小梔,我最討厭的,就是利用女人的傢伙。」

是了,他年紀雖小,卻也是身為兄長,他有他想守護的人,見不得她受委屈,就像慕容久一樣。

在她出神的時候,聽見衛棘又道:「這裡很危險,你們先避一避,有什麼事我回來再說。」

說完一手托起她的腰,一遞一送間,她的身子已騰空而起,轉眼間便被另一人接了過去。

兩匹馬擦身而過,慕容七急忙道:「喂,你……」

話未說完,銀甲小將早催馬一陣風似的奔到隊伍前頭去了。

「戰場之上刀槍無眼,有什麼話容後再說。」

身後傳來熟悉的聲音,她摸了摸鼻子,道:「我不過是讓他小心而已。」

「你的第二任夫君年紀雖小,卻已經久經沙場,不必你提醒,自然會小心。」

她噗的一聲笑了起來:「阿澈,你吃醋了嗎?」

攬在她腰間的手掌微微一緊,她聽他說道:「這一次婚事又是你自作主張,我在瞿峽時說的話,恐怕你早已忘記了。」

「這是權宜之計嘛,要不然——」她斜睨了他一眼,絲毫沒有悔意的笑道,「我保證沒有下一次好不好?可是……我都已經答應你了,沒有下一次的話可如何是好?」

「……慕容七你敢!」

「不敢不敢!」她不懷好意的笑道,「阿澈,你臉紅了呦,被我說中了嗎?」

「……」

……

說話間,季澈已經帶著她離開天河城一箭之地,進入之前騎兵出現的山谷。慕容七驚訝的發現,在這些並不高大的石山中,竟布滿山洞甬道,洞口原本被樹叢和大石遮擋,如今遮擋物都被推開,露出一個個又黑又深的洞口。想必衛棘佯敗離開天河城之後,正是率兵進入了這些密道中,這才能神不知鬼不覺的重新殺回來。

這裡應該是白朔為守護天河城而開挖的秘密工事,鳳淵顯然並不知情,可季澈卻似乎並不驚訝,回想起他方才的種種表現,慕容七恍然道:「阿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衛棘在附近?」

所以才會故意激怒鳳淵,引開他的注意,好讓衛棘趁機出手!

「離開天河城之前,我和小久曾和衛小將軍商議過,若是天河城有變,便以他軍中豢養的黑鷹為暗號。」

季澈抬起頭,湛藍的天空中,幾隻黑色的大鷹正低回盤旋,這一幅漠北草原中常見的景色,此刻卻成了深藏玄機的暗號。

原來,鳳淵的所有可能都已被算中。原來,這便是天意。

她想回頭看一眼那座矗立的孤城,卻終於還是忍住了。惟余嘆息裊裊,散於冷寂荒野,無聲無息。

城下之戰並沒有打起來,鳳淵當然不會真的失去理智,他見到衛棘那些去而復返的騎兵,便已經明白自己中了圈套,因此選擇了退守和談判。

「他想要三日時間,帶城中兩千雍和軍退到紫霞關。」主營中,衛棘看著桌上的地圖,若有所思道,「他會留下小梔,條件是我退兵三十里。」

片刻沉默之後,慕容七道:「你答應他了嗎?」

「暫時沒有。」衛棘搖頭道,「我也需要一些時間來做決定。雍和軍襲擊天河城那天,最快的馬已經給父王送去密函,王都回信到達這裡,最快也要有兩天。」

他說著站起身來,背著手朝外看去:「小梔還在他手中,我不能輕舉妄動。如何取捨,還是交由父王來決定。」

然而,無論鳳淵和衛棘之間,或者說鳳淵和班惟蓮之間最終是敵是友,和慕容七還有季澈都沒有太大的關係了,真正說起來,他們和他之間,有的不過是一些私人恩怨,從未涉及過國讎家恨。

只是天河城是出關的必經之地,邊境線上連綿的崇山峻岭很難翻越,若要再換一處通關邊城,最少也要再走十日。因此兩人決定暫時留下,視兩天後的情形再決定去向。

第二天午夜,慕容七睡得正酣,突然被一陣喧鬧聲驚醒,披衣走出營房,只見眼前燈火通明,人影往來不斷,遠處傳來軍鼓沉悶的聲響,一聲急過一聲。她心中一緊,轉頭便往季澈的住處而去。

才走了幾步,就看到季澈高大的身影穿過來來去去的士兵朝她走來,還沒等她開口,他便道:「一個時辰前,汗王的密函來了。」

「如何?」

他的聲音在一片雜亂的腳步聲中聽來分外低沉:「滅雍和軍,殺無赦。」

慕容七明白了,衛棘一定是剛拿到密令,就立即執行了。

「他準備奇襲,惜影帝姬還在鳳淵手裡,時間越久越不利。」季澈皺眉道,「我還沒有接到小久的青鷂傳書,但是算一下時間,魏南歌應該剛剛抵達赤月城——」

「所以,班惟蓮不是因為和魏南歌談妥了條件才做此決定,而是他早有除去鳳淵之心。」慕容七輕嘆一聲,「他還是作出了選擇,甚至不顧自己親生女兒的安危。」

「班惟蓮此人狠戾乖張,鳳淵卻偏偏要利用他最喜愛的女兒,他又怎會甘願受制於此?親生骨肉,也不會比江山更重要。」

他停了片刻,又道:「是走是留,由你決定。」

慕容七愣了愣,還沒有開口,便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身著銀甲的衛棘大步走來,碧眸生寒,臉色鐵青。

「他用小梔要挾我。」他的聲音冰冷,目光卻落在慕容七身上,「嫣然,他要見你。」

天河城高大的城牆在星月之光下顯出肅殺的灰白色,城下燈火通明,城樓上卻只有檐下幾盞舊燈籠亮著,遠遠望去,燈下兩人如鑲嵌在深藍夜幕中的剪影,男子長身玉立,衣袂翩飛,女子嬌小玲瓏,弱不禁風,若非兵臨城下,真宛若畫中人一般。

慕容七騎著馬緩緩往前,一旁的衛棘猶豫再三,終於伸手拉住韁繩,道:「嫣然,不必勉強。」

慕容七回頭看著他:「小衛你實話告訴我,你可還有別的法子?」

衛棘垂下眼,道:「總還會有的。」

當然會有——只要不顧小梔的安危強行攻城,十個鳳淵也能拿下——他明白父王那道指令背後的取捨。可是父王能狠得下心,他卻不能。小梔雖然嬌縱,卻是整個赤月宮裡對他最好的人,她從不在乎他低微的出身,他便也包容她的任性。他是她的兄長,怎能棄她而去?

慕容七讓他說實話,實話就是,眼下的情形,他並沒有兩全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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