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二章 小梔(一)

其實這並不算是個高明的陷阱,慕容七之所以沒有躲開,一是沒想到一個素不相識的老人家竟會暗算她,一是因為陷阱出現的一瞬間,她看到地下有一道台階,一直通到目所不及的黑暗中。

而此刻,頭頂的機關已經重新閉合,她正站在那道台階前。

此處沒再有其他的機關了,四周以石條封砌,看起來挺乾淨的,好像經常有人打掃的樣子,完全不像是用來害人的。

身上還帶著火摺子,慕容七拿出來擦亮了,朝著那道台階走了過去。

台階並不是一直往下的,而是順著地勢高低起伏,兩邊每隔一段距離就安著一盞銅燈,燈油很滿,顯然有人時時添加。

走了不多遠,一扇門擋在眼前,慕容七猶豫了片刻,上前推了推,門沒有鎖上,咔噠一聲開了。

借著手裡的火摺子,只見屋子正中有桌椅,桌上也有燈,她順手將燈點燃,四下環顧起來。

乍一看,這間屋子和普通百姓的家並無不同,牆角有張床,床上掛著天青紗帳,床邊有張梳妝台,妝台邊有幅畫,畫下的長桌上擺著祭祀用的香燭。唯一有些特別的,是床對面放了一張織機,織機上尚有未織完的半匹布。

——乾淨整潔,彷彿還有人住在這裡似的,這是慕容七的第一感覺。

隨即,她就發現有些不對勁,因為這個屋子的傢具擺設,都是典型的大酉民居,而她所處之地,明明是白朔王都!

心念一動,她走到長桌前,舉起燈朝牆上那張畫看去。

讓人意外的是,這並不是神佛的肖像,更不是花鳥風景,而是一張仕女圖。

畫中女子正端坐織機邊紡布,眼波盈盈,面帶微笑,衣著樸素,容貌卻極美。

畫很傳神,連女子紡布的纖纖十指都畫得很細緻,可慕容七看了,卻總覺得說不出的怪異。

她將燈盞略略移開,照見一旁的妝台,銅鏡上模模糊糊的映出她的影子,她突然明白了,為什麼會覺得怪異。

因那畫中女子,竟與她有七八分相似!

除了那種溫婉的神情和小巧的體態……這畫中的女子,簡直是另一個她!

這一驚頓時讓她怔住了,身後卻突然傳來一個淡漠如冰泉的聲音:

「你看到了?這是我的母親。」

慕容七倏然回頭,只見衛棘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一身暗紫色錦袍,藉由昏暗的燈光,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她平復了一下內心的波瀾,冷冷道:「衛棘,你這是什麼意思?」

「我代乾伯道歉。」頓了頓,他又道,「不過你能來,這樣也不錯。」

「……」麻煩道歉也有點誠意好不好。

「我來赤月城特意來找你,你就是這樣接待我的?」慕容七舉起燈照了照四周,「衛棘,給個解釋,否則休想我再把你當朋友。」

「是我怠慢了。」他說著側身讓開門口的位置,「跟我來。」

「解釋!」衛棘那種雲淡風輕的態度,讓她更加不滿了。

「如你所見,這是我用來紀念母親的地方,我沒想過傷害你,乾叔也沒想。只是他看了你的容貌,誤會了我的意思。」看得出衛棘不太擅長解釋,一句話說得很是緩慢,說完卻朝她走過來,伸出手來拉她,道:「嫣然,你是我的貴客。」

道歉也道過了,解釋也還算合理,態度雖算不上誠懇,不過也看得出他儘力了,只是慕容七還是有些不爽,閃身避開他的手,一邊往門口走去一邊冷哼道:「哪有人把紀念母親的地方擺在地下的?」

「因為不被承認,不能光明正大。」

淡淡的一句話,讓慕容七的腳步倏然停住,一臉複雜的看了過去。

衛棘卻似乎並不在乎,隨手關上門,示意她跟著他,往另一條路走去。

「我的母親事大酉人,又只是一個身份低下的織女,雖生了我,卻從不被父親承認,最終鬱郁而亡。因她生前與定王的母妃有些交情,因此我將她的遺物收在這處地下密道中,以便時時緬懷。」

他的敘述一如他平時說話,十分平板,聽不出感情變化,只是在這空蕩蕩的地下,聽起來更顯得低沉寂寥。

「為什麼要告訴我?」

這些事,雖和慕容七毫無關係,於他,卻應當是及其私有的秘密。

「不知道,想說就說了。」

「……」

拜託不要這麼隨便啊。

「大概因為你和我母親長得很像。」片刻後他又開口了,「既然你可以做那個人的侍女,自然也可以做我的,而且我不會把你當成下人,嫣然,再考慮一下。」

這孩子,是把她當作思念母親的寄託,還是乾脆當成替身了?

雖然確實長得很像,可是她是她,他的母親是他的母親,她可完全沒有興趣去關照一個這麼大的兒子。

「我不是任何人的侍女。」她揮了揮手,卻也懶得解釋和鳳淵之間的關係,只是斟酌著說道:「我這個人呢,最喜歡自由自在的。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小衛,我不問你究竟是什麼來歷,你也別提讓我留下的事,可以嗎?你的母親早就去世了,我很遺憾,但那和我沒有關係,明白?」

說話間,兩人已經沿著另一條地道繞到了地面上,這個出口卻比慕容七掉下來的地方友好多了,在一座小巧的庭院內,面前有一座假山為屏障,既隱蔽又方便,看得出庭院內有專人打理,雖然比不上江南巨澤的園林精美華麗,卻也是這草原苦寒之地十分難得的景緻了。

看來這裡才是王府真正的內院。

慕容七自覺把話說得很清楚了,回頭看著衛棘,衛棘眯了眯眼,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清冷的碧眸中閃出一絲笑意,這難得的笑意,讓他的臉看起來多了幾分柔和。

「明白了。」

頓了頓,又道:「既然如此,我便把你當作母親在世上留給我的姐姐吧。」

「……」這小子也太狡猾了!

「餓了,有飯吃嗎?」一個稱謂而已,她也不想爭論了,繞過假山左右張望起來。

「有。」衛棘的心情看起來也不錯,「王府里規矩多不方便,我帶你去外面吃,讓乾伯和你道歉。」

「這倒不必了……」她也沒怎麼和老人家計較,看得出乾伯應該是衛棘十分信任的人。

可是話還沒說完,耳邊就響起幾聲古怪的鳴叫,聽起來像是鳥鳴,可是如今這天寒地凍的時節,滿園只有光禿禿的樹枝,哪裡還有鳥。

衛棘卻停下了腳步,朝身後那座假山看去。

「十二,這裡,這裡!」

一個刻意壓低的聲音隨即響起,只見幾塊山石背後露出一張白白嫩嫩的小臉,眉目姣好,大眼睛撲閃撲閃,是個十五六歲的姑娘。

衛棘皺了皺眉,轉過身大步走了過去,沉聲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慕容七猶豫著要不要跟上,剛一照面,這姑娘的臉讓她覺得有些熟悉,只是他們的對話她聽的一知半解。

「十二過來,我有事找你幫忙!」那姑娘繼續招呼著,從山石後探出身來,一身不太合稱的下人裝束,顯然是臨時穿戴上的。

「你不是被父……關起來了么?」

「廢話,這不是逃出來了嘛!」少女不耐煩的哼了一聲,伸手來拉他,「你趕緊和我去後門,這會兒那邊正忙著,趁這個機會幫我們出城……」

話說了一半突然低叫一聲:「這是你的丫鬟?怎麼這麼不懂禮數!」

衛棘回頭一看,只見慕容七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到他身後,一邊摸著下巴一邊上下打量著那個少女。

「小梔?」慕容七見他看過來,倒也不躲閃,直截了當的問了一句。

衛棘點了點頭。

這個少女正是在紫霞鎮女扮男裝,又在持劍山莊和鳳淵一同出現過的小梔姑娘。

這兩個字,小梔顯然也聽懂了,瞪著慕容七道:「區區一個丫鬟,也敢直呼我的大名!十二你也好好管教管教!」

衛棘顯然對這局面有些頭疼,想了想,用白朔話對小梔解釋了幾句,小梔聽完,眼中一亮,鬆開衛棘就來拉慕容七:「原來是你呀,那就最好了,你主子現在有危險,你趕緊跟我來。」

慕容七被她扯得一個踉蹌,主子,那是誰?

但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小梔說的那個人,應該是鳳淵。

鳳淵有危險?這麼說,他此刻也在赤月城中?

為何會來?是因為小梔嗎?

一邊想著,慕容七已被小梔拉著不由自主的往前走了幾步,卻又被衛棘攔住,小梔柳眉一豎正要說話,四周卻突然一下子湧出了許多人,看打扮,應當都是王府的侍衛。

小梔「呀」的驚叫一聲,立刻躲到了衛棘身後,慕容七倒是沒什麼反應,低下頭退了一步,裝做跟在衛棘身邊的下人,冷眼裡卻已經看了清楚,這些侍衛人數雖多,卻都沒有帶武器,看起來不想有惡意。

他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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