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五章 紫霞(三)

推開門,他一眼看到門外站著一個人,正是風間花。

他皺了皺眉,語氣卻很平靜:「風樓主,若我沒有記錯,今晚的一應事務,我早已交代完了。」

「我知道。」風間花笑了笑,伸手將一封信箋遞了過去,「我不是來打擾公子的,只是幫人跑腿兒送個信罷了。」

「送信?」鳳淵愣了愣,接過信箋,抽出信紙,隨口問道:「誰的信?」

風間花的目光從那張灑金描花箋上小巧秀麗的字跡慢慢轉到鳳淵的臉上,笑意中帶著審度,默默的看著他,一言不發。

鳳淵的神色慢慢沉凝,看完後將信紙一合,斷然道:「風樓主,煩請替我轉告,今日有事,改日再約。」

風間花不緊不慢的問道:「公子要我同哪一位說?」

「自然是……」他的話說了半句,正對上風間花一雙似笑非笑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心中一動,後半句話便沒有繼續,沉吟片刻道:「信是什麼時候送來的?」

「半個時辰之前。」風間花道,「我並未逼著公子做出選擇,凡事雖有先來後到,卻也有輕重緩急,公子是聰明人,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鳳淵握著信紙的手倏然收緊,杏眸中神色幾番變幻,最終垂下眼睫,道:「勞煩風樓主替我跑一趟落日坡了。」說罷自袖中取出一隻錦盒遞了過去,「將此物交給嫣然,明日晚些時候我再去找她,讓她一定要等我。」

風間花接過,正欲轉身,想了想,又道:「公子,命里有時終須有,不需太過介懷。」

鳳淵卻只是輕輕笑了笑,收起信箋,率先下了樓。

風間花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如釋重負的吐了口氣。她本不是多嘴的人,一切取捨,都以雍和軍為先。只是看著鳳淵猶豫的那一瞬間,她忍不住想到多年前的自己,那種心情,她明白。

捨得,有得必須有舍,貪心是妄念,他以後必會懂得。

風間花拿著錦盒,一路穿過燈火通明的熱鬧街巷,眼看著出鎮的道路近在眼前,人群中卻突然閃出一個人來,嚴嚴實實的擋在她身前。這人從頭到腳罩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雙泛著琉璃異彩的眼睛,身材高大,只一近身,便能感覺到迫人的氣息。

她立刻防備的後退一步,雙手探向袖中劍囊。

來人卻在此時開口:「姑娘可是雍和軍的風統領?」

慕容七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在落日坡率先遇見的人,竟然會是衛棘。

最初的驚訝過後,她頓時有些慍怒:「你跟蹤我?」

衛棘並不回答她,只問道:「昨日為何沒有來?」

「昨日?」慕容七這才想到前天衛棘臨走前說的話,只是她當時根本沒想過要去赴約,自然回頭就把這茬給忘了。

「我從未答應過你。」她瞥了他一眼,「我很忙的。」

衛棘滿臉「你居然敢無視我」的神情,秀氣的眉高高挑起,眼看要動怒,但到底忍住了,冷聲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等人。」

「你從出鎮到此已有一個時辰,什麼人值得等那麼久?」

慕容七看了看天邊,夕陽已半沉入山巒之間,萬丈霞光收斂了大半,腳下不遠處的紫霞鎮顯得有些昏暗,有星星點點的燈火亮起,仔細聽來,風中還夾雜著嬉笑的聲音。

原來已經這個時辰了,鳳淵卻還沒來。

一轉頭,衛棘不知何時已在她身邊悄無聲息的坐下,目光所及,也不知道是遠山之間還是腳下紅塵,暮光照進眸子,碧色也顯得幽暗起來。

這般默默的坐了片刻,慕容七的防備之心不由的給磨去大半,忍不住道:「你這人好奇怪,我跟你素不相識,為何總是跟著我,既然跟來了,又不說話,你到底要做什麼?」

「這裡又不是你家,你可以來,我也可以。」

明明是強詞奪理的話,他說來卻是面無表情,理所當然,慕容七無奈,說了聲「隨你」,便繼續躺下來發獃。

衛棘也不再說話,只是嫌棄的看了一眼身後枯黃的草坡。慕容七側目望去,十五六歲的少年,身量並未長足,輪廓也沒有成年男子那般硬朗,整個人卻像是一隻渾身暗蘊著力量的幼狼,彷彿隨時都可能躍起傷人。她將目光移開,卻鬼使神差的,並沒有開口趕人。

深秋之季,天黑得很快,沒過多久,夕陽的最後一點餘暉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幽藍天幕,無數星辰點綴其上,與之呼應的,是紫霞鎮上的燈火 ,密密麻麻的匯成一條條火龍,人間天上,真假難分。

慕容七隱隱聽到有許多聲音正自坡底慢慢靠近,想必是結伴前來欣賞燈市如晝的鎮民。坡頂的寂靜,反倒襯得那一陣陣熱鬧的嬉笑聲有些刺耳。

衛棘還是不動如山,若不是輕微的呼吸聲尚在,簡直如不存在一般。慕容七深深吸了口氣,驀的跳起身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泥灰,淡淡道:「肚子好餓,走了。」

說罷也不管衛棘如何,徑自朝山下走去。

身後傳來輕捷的腳步聲,不遠不近,直到快要入鎮,耳邊才傳來衛棘的聲音:「跟我來,請你吃面。」

手指觸到雙劍的劍柄,風間花心下略定,這才開口道:「你是誰?」

「你不用管我是誰。」黑衣男子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說道,「你只需回答我是不是風統領,以及認不認識迴風渡一個叫商飛蓬的男人。」

聽到那個名字,風間花的臉色一變,低聲道:「商飛蓬如今怎樣?」

「死了。」

來人的回答簡單明了,風間花聞言頓時愣住了,良久,雙手才緩緩離開劍柄,抱拳道:「閣下請移步說話。」

剛在附近的小茶店裡落座,風間花便道:「我就是你要找的人,閣下是哪位?來紫霞關找我所為何事?」

茶店內燃著火爐,有些悶熱,男子拉下兜帽,露出一張略顯冷峻的臉,鬢邊的黑髮有些凌亂,耳上一對貓眼石耳扣在火光下閃著妖異的光芒。

他從懷中取出一件東西放在桌上,隨後五指按住,慢慢的推過來。他的手指上戴著兩枚形狀奇特的黑銀鑲寶戒指,指節修長,是一雙習武之人的手。

而他指下所按之物——是一枚刻著「風」字的墨玉兵符。

雍和軍兵符!

風間花吸了口氣,急忙伸手去拿,男子卻並未鬆手,她又暗中加了幾分力道,可對方仍然無知無覺一般,只是按著不動。

她的聲音冷了下來:「閣下這是何意?」

男子也不廢話,直接道:「若姑娘真是風統領,就請告知慕容七的下落。」

風間花沒料到他竟會提出這樣的要求,愣了愣,問道:「閣下與慕容姑娘是?」

「朋友。」男子道,「確切來說,我是為了找她才會去迴風渡,在迴風渡遇到商飛蓬瀕死,我敬重他是個漢子,便答應替他捎帶此物。至於慕容七的下落,你不說,費些時日我也能查到,但是以風統領如今的處境,想必不想欠我這個人情。」

短短几句話,他已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以及自己的立場交代清楚,風間花沉吟片刻,道:「慕容姑娘的下落我一定會告知閣下,但在此之前,還請閣下將商將軍遇難的情形詳細告知,這個仇,我們雍和軍必須要報。」

紫霞鎮著名的羊肉蓋面果然名不虛傳,雖然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鋪子,卻料足味鮮,慕容七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滿足的添了舔唇,眉開眼笑的拍了拍身邊少年的肩膀,道:「此面甚好,衛小弟,我決定交你這個朋友了!」

衛棘卻什麼都沒有吃,只捧了杯水一口口的喝,此時瞥了一眼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淡淡道:「不生氣了?」

慕容七一愣:「你哪隻眼睛看到我生氣了?」

「方才,你等的人失約的時候。」

「胡說,他愛來不來,我犯不著為這些小事生氣。」慕容七哼了一聲,站起身來朝外走去,「天色不早,我要回去了。」

衛棘跟在她身後,靜靜的走了幾步,突然道:「你要在紫霞關待多久,可會去白朔?」

慕容七停下腳步,轉頭道:「怎麼?」

此時,百姓們捧著牛羊油脂製成的燈燭,紛紛趕往鎮外山頂等待吉時狂歡慶賀。人群中,只有他們是在往鎮里走。她轉過頭的時候,搖曳的燈火照在她的臉上,鳳眸微挑,眼瞳卻是清亮明澈,耳邊長發被晚風吹起,儘管布衣素容,卻有別樣的明艷之色。衛棘也不知想到了什麼,神色幾番變幻,竟然忘記了接話。

「喂!」慕容七見他發獃,走回來伸手在他眼前揮了揮:「你怎麼了?」

「沒事。」衛棘垂下眼道:「我明日就要回白朔王都赤月城,若是你來白朔,可到王都定王府後的巷子里,找一個名叫衛乾的老伯,他是我的家人,會帶你來見我。」

「喔?你在住在赤月城?是何身份?」

「一介平民。」

「你和你娘一起住?」她記得他說過自己母親是大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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