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第十五章 紫霞(二)

慕容七站在走廊上伸了一個懶腰,看了看天色,決定先去大街上轉轉。

屋子裡那些人要聊的無非是些合縱連橫之事,在他們眼裡是了不得的機密,在她看來,卻不如這裡的漠北風情市井百態來得有趣。

鳳淵所圖,她多少也能猜到。從雍和軍的立場來說,報仇也好復國也罷,都算得上是合情合理;而對永安帝來說,想要守住父輩留下的江山,就要有足夠的實力面對各方的覬覦。這盤棋,自有高手角逐,她就不去摻合了。

好不容易來了紫霞關,自然是要吃好喝好玩好,還有一件要緊事,就是去訪一訪離此不遠的持劍山莊舊址,持劍山莊最後一任莊主是娘親的好友,她從小就對那個曾經聞名江湖的地方十分嚮往。

正想著,隔壁屋子裡隱約傳出一個怒氣沖沖的聲音:「這點小事都辦不好,要你們何用?」正是方才那個女扮男裝的白朔少女。

這些人還沒有走么?她心中一動,朝周圍看了看,隨即閃身進了另一邊的空屋。兩間屋子以薄木板隔開,屋樑卻是相通的。慕容七輕輕躍上屋樑,朝隔壁房間看去。

只見屋子裡,那白朔少女正滿臉怒意,指著一名鼻青臉腫的侍衛。

侍衛顯然十分怕她,又不敢退後,偷偷的看了一眼另一邊雙手抱胸沉默不語的碧眸少年,低聲道:「可是……可是十二公子說……不可以再惹事……」

「混賬,你是我的人,還是他的人?」不等他說完,少女已惱怒的打斷,手中鐵骨扇朝他劈頭蓋臉的打去。

碧眸少年見狀,一個箭步上前,一把托住了她的手腕,沉聲道:「惹了事,以後別想出來了。」

他的話顯然很有效,少女撅了撅嘴,卻沒有再掙扎,只是忿忿的瞪了他一眼,道:「你快放手啦,要是再欺負我,我回去告訴……」

話還沒說完,少年突然將她的手甩開,一步跨上桌子,借力往房樑上竄去,低喝道:「誰在那兒?」

在他一腳蹬上桌子的時候,慕容七便已翻身而下,撞開窗戶躍了出去。

她邊跑路邊暗自咒罵那隻在房樑上亂躥的老鼠,順便還不忘撣了撣身上的灰。

本以為應該很容易甩掉對方,可一回頭,竟發現碧眸少年緊隨在她身後十步開外的地方,絲毫沒有落後的跡象。她的速度反倒因此慢了半拍,被對方看準機會一個縱躍逼近,手中鉤爪直取她後背。

慕容七「嘖」了一聲,閃身避過,隨即躍起,趁著第二招未至直衝到他身前,道:「我與你無冤無仇,為何追著不放?」

少年沒料到她身法這樣快,正要變招,卻一眼看清慕容七的面容,碧眸中瞬間交替浮現出驚訝和疑惑,手中的鉤爪硬生生收住了攻勢。

「不打了。」他牢牢盯著她,語氣卻十分生硬,「女人,你叫什麼名字?」

慕容七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他的大酉官話說得倒是字正腔圓,只是用詞有些不當,雖然她是女人沒錯,但是以這孩子的年紀,難道不應該尊稱她一聲「姐」嗎?如此一副惡少嘴臉,果真是蠻夷之地欠教養。

「我的名字為什麼要告訴你?」

「我叫衛棘。你的名字?」

他逼近一步,一副「我告訴你名字了你也要告訴我」的理所當然的表情。

慕容七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下,衛姓不屬於任何一個白朔貴胄家族,應當是大酉姓氏。但眼瞳的顏色卻騙不了人,此人是白朔人無疑,這個名字多半是假的。

「我叫嫣然。」假名她多得是,信手拈來。

「為何偷聽?」

「誰叫你們冒犯了我家公子,我只是來監視一下你們還有什麼陰謀詭計。」

說謊誰不會,真真假假,她也很擅長。

衛棘聞言,微微皺眉道:「小梔任性,並無惡意。」頓了頓又道:「你家公子武功很高。」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也不錯,他給你多少工錢?」

「啊?」慕容七一時有些跟不上他的思維方式。

「你家公子給你多少工錢?是否有賣身契?」衛棘有些不耐煩的解釋道,「我出雙倍,以後跟著我,定不會委屈了你。」

這……

慕容七自認也經歷過許多大風大浪,可聽到這句話還是淡定不能——搞什麼?他們倆素昧平生 ,片刻之前不還刀劍相向你死我活著嘛?

定了定神,她回了一句:「不必了。」轉身就走。

衛棘手中鉤爪一伸擋住了她的去路,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慕容七撓了撓頭,勉強給了一個解釋:「我家公子對我挺好的,我不想換主子……」

「我會對你更好。」

「我是大酉人……」

「我娘亦是大酉人氏,我聽得懂你說話。」

「我不認識你!」

「如今已經認識了。」

他面無表情的將她的理由一一駁回,慕容七有些無力,既然無理可講,她也懶得廢話,手掌一橫,道:「既然如此,那你先……」「打過我」三字還沒有說出口,風中突然傳來幾聲尖厲的哨聲,衛棘目光一緊,匆匆說道:「明日午時,今日酒樓中,我等你來。」

說罷人便一溜煙的走了,留下慕容七獨自一人在屋頂吹著冷風。

哪裡來的小混蛋啊!

衛棘說的話,慕容七自然不會放在心上,在紫霞鎮上隨便轉了一圈,估摸著那幾位高層的秘密會議開得差不多了,便打算回去辭行。

誰知原來的地方早已經人去樓空,只有一個自稱是嚴霖府上丫鬟的陌生姑娘在等她。這個名叫若若的姑娘一路陪著慕容七東逛西晃,最後還將她帶到了客棧,態度極好,唯一的缺點就是一問三不知。慕容七本想讓她轉達辭行一事,她卻立刻聲淚俱下的哭訴若是慕容七走了自己也只好捲鋪蓋回家了,看得慕容七憐香惜玉之心大發,也就不好再為難於她。

那天直到她入睡,風間花和鳳淵也沒有出現,第二天一早,又被告知那兩人天沒亮就出門了。

慕容七:「若若,還是請你轉告風姐姐……」

若若:「不要啊慕容姑娘要是你走了我就馬上死給你看!」

慕容七:「……」

若若陪著慕容七把紫霞鎮上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地方都逛了一遍,可是這一天,她依舊沒有見到她想見的人。

當夕陽又一次沉入遠山的時候,慕容七從客棧掌柜那裡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鳳淵寫的,邀她明日掌燈時分前往鎮外一處名叫落日坡的地方見面。

當晚她問起若若落日坡的方位,若若立刻露出賊兮兮的笑容:「慕容姑娘怎麼想到要去落日坡?」

「有人留信邀我明天晚上在那裡見面。」慕容七揚了揚手裡的信紙。

若若眼尖,一眼看到落款的名字:「是鳳淵公子?」

「嗯。」

若若滿臉瞭然之色,嘿嘿一笑:「明天是我們這裡的燃燈節,雖說這是白朔那邊的節日,可也挺有意思的,慕容姑娘去了就知道了。」

這姑娘還知道賣關子,慕容七瞥了她一眼,心道不管什麼日子,總之明天見了面就可以辭行了,這麼一想,心裡莫名的一陣輕鬆,連帶這一晚睡得也格外香甜。

燃燈節在白朔是非常重要的節日,但是經由商人流傳到了關內之後,儀式就簡單了很多,久而久之,更是變成了百姓的集體歡慶,那一天,牛羊油脂點起的燈火整夜不滅,空地上燃起篝火,年輕人圍圈而舞,徹夜狂歡。

「多數的年輕男女選在這一日定情,因為不久之後便是白月節,也就是白朔的新年,正好可以下聘行文定之禮,新的一年有新的開始嘛!」

慕容七坐在落日坡的草甸上,托腮望著遠山之間逐漸下沉的夕陽,耳邊又響起臨走之前特意找掌柜問到的關於燃燈節的典故。

重入遼陽京的時節尚是桃花初綻的春日,而今到這雄關矗立的北漠已經是秋葉零落時分,北風颯颯,吹在臉上有細微的疼痛。原來和那個不要臉的傢伙已經認識那麼長時間了,他算計過她,卻也捨命救過她,一路北上逃避各路追殺,真要深究居然也算得上生死與共……可不是么,兩個宗譜上都已經是死人的名字,在遙遠的遼陽京中,連衣冠空塚都是分不開的。

明明那樣遠,偏又是這樣的近。

今日的相約,這樣的日子,他會說什麼他想做什麼,簡直昭然若揭。

這讓她覺得無比煩惱,更讓她煩惱的是她居然會為了這件事煩惱——大約這才是讓她糾結的真正原因。

但其實細想一下沒什麼好糾結的,他這種類型從來都不在她的考慮範圍之內,更別說那麼危險的身份根本是哪一天死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現如今能做到相安無事已經不錯了。道不同不相為謀,連做朋友都要掂量掂量,更別說嫁給他……不對,她已經嫁給他了,所以說這才是煩惱的根源吧……

她伸出雙手捂了捂被冷風吹得冰涼的兩頰,眼前的遠山如同被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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