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位喬裝改扮的公公恭恭敬敬的從車裡牽出一個人來,那人穿著大斗篷,全身都遮得嚴嚴實實,但步履搖曳輕盈,應該是個妙齡女子。
季澈眼底閃過一絲玩味,目光追隨著女子的身影走進後門,穿過後花園的花草樹木,最後消失在一堵粉白的影牆之後。
他足下一點,悄無聲息的跟了上去。
影牆後面是一間小小的精舍,四面窗戶大開,正對著園中主景,靠窗的桌上放著一張琴,屋子正中是一張石桌兩隻石凳,桌上擺著棋盤棋簍,桌邊小几上茶具齊備,此刻舍內一燈微亮,紅泥火爐上茶水沸騰。
季澈找了一處大樹掩藏了身形,遠遠看著此刻正端坐在桌邊細篩茶葉的魏南歌,一襲雪青素袍被他穿的雅緻無比,眉目溫潤,確實是慕容七喜愛的模樣。
片刻過後,方才那女子便獨自推門而入,一邊除下厚重的斗篷,一邊徑自在他對面的石凳上坐下。聲音冽冽如出谷黃鶯:「晚來風涼,此處卻四面通透,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季澈側身靠在樹榦上,借著月光望過去,只見那女子脂粉未施,眉目清妍,藕荷色裙衫穿在身上弱不勝風,秀致脫俗宛如月下幽蘭,和慕容兄妹那種天生妖孽媚眼如絲的禍水長相根本是兩個極端。
魏南歌拿起火爐上的鐵壺,將滾水慢慢澆在紫砂壺身上,慢慢說道:「下官說過,不該見面了,王妃卻偏偏不肯記得。」
「所以你就裝模作樣的找了這麼個地方避嫌?」女子輕輕冷笑了一聲,「魏南歌,你以為一句不再相見,就可以置身事外?你欠我的,這輩子都還不完!」
修長的手指輕輕一頓,幾滴滾水灑落在地,半晌,他才輕嘆一聲:「我知道。」
季澈的背脊隨著這聲嘆息微微直起,沒想到心血來潮的一次夜探,竟能見到太子妃殷紫蘭,也算是不虛此行。
魏南歌和殷紫蘭年少時的糾葛,他也有所耳聞,只不過不像慕容七那麼好管閑事,所以不曾深究而已。沒想到事隔多年,兩人身份地位皆已改換,私下裡卻還有牽扯,難怪魏南歌而立將屆,卻仍未迎娶正妻……他想到慕容七兩頰泛紅的模樣,不由雙目微眯,心裡雖然暗罵她笨蛋,卻更想直截了當的揍魏南歌一頓。
精舍之中,短暫的沉默之後,殷紫蘭已經恢複了常態,眉目低垂,一派雍容鎮定道:「今日我親自來,是想問一問鳳游宮的事進展如何了。」
「下官已經安排妥當,如果沒有意外,這幾日應該就能見到鳳公子。」
「信郡王那邊呢?」
「他不曾有疑心。」
說完這句,魏南歌正要起身倒茶,手背上突然一暖,卻是被殷紫蘭按住了。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雪白漂亮的小手,他不由一愣,殷紫蘭已柔聲道:「讓我來。」
不等他同意,她已經拿起茶壺往杯中注水,三起三落,動作優雅,茶湯清澈,香氣氤氳。
輕輕拿起一杯放在他面前,她柔聲道:「前幾日殿下醉酒,又提起和信郡王之間的那個約定,言語之間猶豫不決萬般苦惱。再過幾天就是登基大典了,此事無論如何都要有個定奪,因此他如今是進退兩難,我在一邊看著,心裡也替他難受。」
魏南歌的臉色微微一僵,繼而道:「王妃想要下官怎麼做?」
「何必那麼見外?」她輕輕一笑,「認識了這麼多年,你怎會不知道我想要做什麼?殿下顧念著兄弟之情,宅心仁厚,不願違背誓約,可信郡王手中的秘密實在太多,又是非除不可的人。因此他現在最需要的,是有人替他做那些他無法親自去做的事,南歌,你是殿下最信任的朝臣,與信郡王又是舊交,這件事交給你,最合適不過了。」
聽到這些話,魏南歌並沒有立刻回答,臉上的神色也有些變幻不定,沉吟了良久才道:「這件我可以去辦,但是信郡王……」
話未說話,嘴唇卻被殷紫蘭伸手按住,她四下看了看,站起身,將四面的窗戶一扇扇關上。
舍中兩人頓時被隔絕了,說話聲也壓得極低,即使季澈耳力再好,也一句話都聽不到。
可他並沒有急著離開,挺直的脊背慢慢放鬆,目光轉向中天里明亮的月輪,姿態雖慵懶,眼中的光華卻很冷冽。
看來,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事了……
雖然僅僅從隻言片語里聽不出他們的打算,但有兩件事是可以肯定的:第一,魏南歌與殷紫蘭藕斷絲連關係曖昧;第二,慕容久和太子之間有一個他不知道的約定,並且因為這個約定,他們打算對慕容久不利。
而如今,作為「信郡王慕容久」留在京城的人,卻是慕容七。
只需要這兩點,就已經足夠他做出判斷——魏南歌絕非慕容七的良配。他不光要儘早斷了她的念想,還必須讓她認清現狀,及早防範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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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七趴在窗台上,看著日頭一點一點上升,再三思量,終於跳下卧榻,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皺,朝外走去。
昨日本和季澈約好了商量幽冥蓮花的事,不想被他的冷言冷語堵了一堵,她心中有些不痛快,下午便沒有赴約。如今過了一夜,漸漸冷靜,回頭一想,反倒覺得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她又不是不知道他的性子,從小就是如此,有原則起來六親不認,沒興趣的事就算是求他一百遍也還是沒興趣,為了這事和他慪氣,實在沒有必要。說不定她在那裡自怨自艾,他卻壓根沒有放在心上,怎麼想,也都是自己吃虧。
她琢磨來琢磨去,一會兒想著兩人該談的正事都還沒談;一會兒又想著他說昨天請她吃新鮮的甸江河豚,現下也不知道那河豚怎麼樣了……介於以上種種,還是很有必要去找他一趟。
誰知轉個彎,還沒出府,便一頭撞在一個人身上,她揉了揉鼻子,眼底餘光瞧見一片黑色衣襟,頓時愣住了。抬起頭,季澈正帶著一貫的冷淡神情低頭看著她,不知怎的,心裡便鬆了口氣,頓時眯著眼睛笑了起來。
「阿澈,我正想去找你呢,一起吃早飯吧。」
季澈的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默默的注視了她片刻,隨後輕輕「嗯」了一聲。
兩人並肩朝外走去,慕容七邊走邊道:「阿澈,昨天的河豚還有嗎?」
「有。」
「這麼難得的食材,你應該會親手做吧?很久沒嘗過你的手藝了呢。」
「嗯。」
「那個……」她偷偷睨了他一眼,「昨晚我很早就睡了,所以就沒有過來,你是不是等很久?真是對不住。」
「沒有。」他答得很快,隨即又解釋道,「我並沒有等你。」
「好、好吧……」她抓了抓長發,思量著該怎麼開口,「昨天那件事……」
「魏南歌不行。」
他突然打斷她的話,倒讓她愣了好一會兒。
「什麼不行?」
「魏南歌不行。」他重複道,「他跟你不合適,你喜歡誰都可以,但他不行。你最好趁早死心。」
慕容七終於聽明白了,卻不理解:「什麼叫他跟我不合適?」
季澈想了想,說道:「魏南歌心中另有所愛。」
「我知道呀。」慕容七點頭,還是不理解,「可是這和我喜歡不喜歡他又有什麼關係?」
他皺眉:「你不在乎?」
原來是因為這個,慕容七不禁笑了,說道:「說不在乎那是假的,但是他們已經不可能在一起了,他總要喜歡上別的女子,也總會有妻子,為什麼那個人就不能是我?」她一邊說著一邊順手拍了拍他的肩,「我對自己有信心,阿澈,你也要對我有信心才是嘛。」
看著她自信滿滿的笑顏,他原本就不怎麼好的心情似乎更糟糕了,擰著眉,冷冷道:
「不行,我不同意。」
他語氣很生硬,慕容七的手頓時僵了僵,定定的看了他片刻,直到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才默默的將那隻擱在他肩上的手收了回來。
她垂了頭,輕輕咬著嘴唇,顯然是有些不太高興。
「不同意就不同意唄。我喜歡什麼人,本來也不需要你同意的,你就當我沒跟你說過那些話……」
她的聲音很輕,又有些委屈,全不似方才那般活潑,聽在季澈耳中,卻比她同他大吵一架還要鬧心,他不明白,明明是替她著想的一件事,怎麼說著說著,會變成現在這副光景。
他反省了一下,繼續耐著性子解釋道:「你和誰往來,我確實管不著。但魏南歌這個人很不簡單,他暗中和太子妃有來往,與太子之間也牽扯不清,若是深交,將對你不利。」
話只能說到這個份上了,昨晚聽到的隻言片語並不足以還原整件事的真相,在沒有確鑿的證據之前,任何臆測的結論都是武斷的,他有他做事的原則。
卻不想,「太子」二字正觸到慕容七的心經,她頓時緊張的問道:「關太子什麼事?」
季澈不方便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