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帝都篇 第一章 紈絝歸來(二)

這位假裝遼陽京第一紈絝信郡王慕容久的女子,正是和慕容久一胞所生的孿生妹妹慕容七。

也就是兩年前「瞿峽之亂」中被判定淹死餵魚屍骨無存的晏容公主。

在帝都百姓偷偷談論的宮闈秘辛中,晏容公主的故事似乎格外凄婉——傳聞她容貌無雙才華過人溫柔靈巧,深受已故帝後的寵愛,不捨得將她外嫁,在深宮一直養到十六歲,直到帝後故去,崇極帝才開始替這位嫡親侄女四處物色夫婿,可惜晏容公主紅顏薄命,挑來挑去,最後還是嫁給了一個心懷叵測的逆賊,最後在一個風雨交加的日子,凄慘的死在了甸江里。

民間傳說中,甚至有人將她說成是甸江水神的化身,來人間歷練,最後了斷塵緣,投水還元,脫去肉身回歸神女之位。

想當初,慕容七曾興奮的將這個版本的傳聞講給從小一起長大的鴻水幫少幫主季澈和同胞哥哥慕容久聽,可惜這兩人一個面癱如昔,一個伏案大睡,害的「容貌無雙才華過人溫柔靈巧」的晏容公主氣急敗壞的掀了桌子。

由此可見,傳聞多半是不可靠的。

誠然,「慕容七」這種沒有內涵的名字絕對不會是晏容公主的大名。晏容公主本名慕容嫣,「嫣然一笑」的「嫣」。至於這麼一個極有氣質的名字最後如何會改頭換面,說起來還有段掌故。慕容七和慕容久為一母同胞,前後腳出生,等奶娘將兩人洗乾淨了穿上衣服抱出來,兩人的娘已經精疲力盡的睡著了,兩人的爹卻傻了眼,因為他完全不記得到底是男孩先出來,還是女孩先出來。

最後,當年名滿遼陽京的信王殿下一錘定音:「女子柔弱嬌貴,自然應該多受照顧,哥哥照顧妹妹天經地義,便男孩為長吧。」

兄妹名分就此定下。

雖然隨著兩人越長越大,兄妹之間的關係離當初父親設定的「哥哥照顧妹妹」這種美好的預期越來越遠,但畢竟,慕容七還是要擔著「妹妹」這個矮人一等的身分,這讓她十分不滿。在她看來,慕容久武藝差勁人品也不怎麼樣,實在不配做哥哥,為了從氣勢上壓倒他,慕容七思忖了半天,決定從名字下手。

久既九,一二三四五六七□□,按順序來說算是末尾,她非得起個比他大的名字不可。

其實原本她想叫慕容八的,但是當她把這個雄心壯志告訴好朋友季澈時,他用那雙自小就泛著琉璃異彩的美目冷冷的瞥了她一眼,說道:「這名字不錯,可以和廚娘家的寵物做朋友。」

她愣了愣,這才依稀想起,廚娘家養了一隻哈巴狗,就叫做「阿巴」。

於是她權衡再三,決定叫自己為「慕容七」。

初時,為了推廣這名字,她的確想了不少辦法,比如跟爹撒嬌說「嫣」字聽起來蔫不拉幾的沒精神;又比如跟娘說「嫣」字太柔弱闖蕩江湖會被人鄙視;再比如師兄弟姐妹們叫她本名時假裝聽不見;再再比如,用蹩腳的針法在胸口衣襟上綉上一個「七」字招搖過街……

但最後成就此事的,還是季澈,彼時慕容七犯了錯被罰抄名字一百遍,她對抄書一事甚為畏懼,便以替季澈采十支雪山靈芝作為交換條件,把這差事換給了正在她家小住的季少幫主。可等慕容七的西席先生拿到罰抄的名字時,才發現那上面寫了一百遍的不是「慕容嫣」而是「慕容七」。

事情敗露,始作俑者慕容七自然罪加一等,可季少幫主非但沒有受罰,還白白的賺了她十支靈芝。因此那兩天,慕容七看到他都是目光如刀,刀刀見血,季少幫主便好心安慰她:「叫慕容七不錯,至少罰抄起來容易。」

也正是因為那一百遍的「慕容七」給人印象委實深刻,連爹娘都鬆了口,從此大家都不再叫她原本的名字,只喚她做「七七」。

可惜名字雖然改了過來,名分卻沒有任何改變,這讓慕容七無比糾結。

就如此刻。

她皺著長眉:「跟你說過多少次了我們是姐弟!慕容久都打不過我,憑什麼讓我叫他哥哥?」

「十三歲以後,他就沒有輸過給你,而且從來不用武力。」季澈淡淡的撇了她一眼,在她發飆之前又說道:「怎麼,佛經都抄完了?」

說起這個,她又有些鬱悶,回憶過去這兩年,正是幾多辛酸幾多淚,說也說不完,不由拿起面前的桂花釀連喝幾口,直到酒壺被季澈按住。

「少喝點。」平板的語氣,聽不出什麼誠意。

慕容七也不堅持,換了只手撕了條羊腿據案大嚼:「這兩年的日子真不是人過的,我跟你說……」

當年她自作主張嫁給沈千持,其實背後另有原因,但畢竟是以身犯險膽大妄為之舉,所以季澈將她從瞿峽救走之後,她就被娘親押回了大酉西邊的萬佛之國蘭若,一直禁足在蘭若的護國迦葉宮裡,一待就是兩年。

這兩年里,她每天不是抄寫佛經就是習武念書,寂寞無聊得幾乎要發霉。

好不容易等到留在京城的慕容久回家過年,她像是背後靈一樣整天纏著他,小久終於敗下陣來,青著一張臉去求爹娘放人。

當時的情形,可以用兩個字形容——「欠揍」。當然,欠揍的那個是慕容久。

小久:「爹,娘,七七已經兩年沒有出門了,再抄經習武下去,不是變成尼姑就是變成武痴,以後更沒人要了。」

爹很傷心:「小久你怎麼能這麼說你妹妹,沒人要有什麼關係,我們養她一輩子……」

娘拍了拍爹的肩膀,面無表情:「慕容久,說重點。」

小久:「讓我帶她去京城。」

娘:「慕容久,你難道不知道七七闖的禍讓她再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出現在遼陽京?就憑你,怎麼保護你妹妹?」

小久:「她武功好,可以保護自己,還能順便保護我。」

一邊旁聽的慕容七忍不住內心冷笑:「慕容久你也不嫌丟人?」

爹很憂鬱:「一個兩個都往那裡跑,你們是要拆了遼陽京給為父做禮物嗎?」

她終於淚奔:「爹為什麼你講這句話的時候一點也沒有擔心的感覺,反倒很興奮……」

小久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們和阿澈在一起,放心。」

爹、娘終於點頭:「那還差不多,你們倆跟著阿澈,不要給他添麻煩。」

……

季澈背靠著椅子,端著一杯茶,一眼不發的聽著對面少年打扮的少女述說著這兩年的生活,她吃得很快,食量不小,完全忘了剛才還對自己「長胖了」感到很憂愁。

她還是這麼有精神,生機勃勃,充滿力量,就像開在陽光下的花,光是看著,就能讓人覺得明亮起來。

垂睫的一瞬,那雙深邃的墨瞳中划過隱隱笑意。

她回來了,這樣,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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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好奇小久去哪兒了嗎?」

說得口乾舌燥的慕容七端起茶杯潤喉,順便問了一句。

季澈看起來有些懶洋洋的:「不用猜,一定是為了女人。」

「這次是流雲堡的葉二小姐。」慕容七一拍手,笑道:「真不愧是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其實你們倆才是一對兒吧?」

說完兀自捶桌大笑,尚未笑完,季澈突然掏出錠銀子放桌上,道:「走吧。」

「為什麼?你還沒吃……」

他不由分說拉著她就走,離開前順便朝四周看了看,那些正偷偷看過來的或驚艷或探究的目光,在他冰冷的注視下紛紛心虛的轉了開來。

兩年了,她還是學不會隱藏,完全不知道自己的笑容是多麼耀眼,可真正的信郡王慕容久不是這樣的,慕容久就像盛開在黑暗中的花,妖艷魅惑,卻難以靠近。

如此巨大的差異,在有心人眼裡,很容易分辨出來。

如今的遼陽京正是新舊交替的時刻,局勢難料,慕容久的身份本就十分微妙,他不想多惹事端。

「所以說,除了笑起來要邪魅風流一點之外,我到底還有哪裡不像嘛?」

走在人流如織的大街上,慕容七緊緊跟著季澈,很不服氣的追問道。

季澈驟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

她趕緊邪魅風流的朝他一笑。

季澈不為所動:「小久的言行,你只要記住三個字。」

「什麼?」

「不要臉。」

「……」

正尋思這三個字的深刻含義,前方突然起了一陣喧嘩,街道中的百姓都朝兩邊退去。季澈拉著慕容七,也隨著人潮站到了街邊。

遠遠的,只見一輛極為普通的青氈小馬車緩緩駛過街道,隨行的只有一個車夫和一個書童,沒有囂張家丁開道,更沒有美女丫鬟相隨,可百姓卻還是自動自發的讓出一條道來,四周議論紛紛,言語間似乎都對這馬車中的人十分尊敬。

「什麼人?」慕容七探了探頭,問道,「青天大老爺?」

「是新任的文淵閣首輔魏南歌。」季澈若有所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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