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尋蹤

十幾個時辰一過,東方漸漸體會出那淬毒袖刀的滋味,實在生不如死。然而又有一個結香守在旁邊,如今他力不能及,此卿不招既來,揮之不去了。

東方心中煩悶,勉強壓抑,問:「五王呢?」

結香坐在一個腳踏上,背靠著床沿,此時側了身道:「五王身邊那個女人來看過你一次,後來五王也來過一次,現在兩人都沒影兒了。」

東方傷口處像有千萬條毒蟲在啃噬,讓他直想喊叫起來。他竭力忍耐,沒話找話地說:「你是怎麼著了那妖法的?」

「有人每天給我喝了一種噁心的東西,還在我頭上扎了針,做法事一樣地念咒。這樣過了七天。從那以後我時常就會糊塗。據說這個法子叫做『魑魅』,一旦給我施術的人念動咒語便能驅使我做他想做的事。如果這法子在我身上靈驗,就可以對更多的人用。」她抬起一臂趴到床沿,「你問我三月戊午日在哪裡,其實我自己也說不清。」

東方緩緩道:「南蠻人相信胎靈,越是小的孩子越靈驗。你昏沉的時候心神被那個邪靈佔據,而那個邪靈只聽從施術人的驅使。我平生見過的法術,以這一種最為陰邪狠毒。」

結香眉頭微鎖,「是么?他……我是說那個邪靈,他一直跟我在一起?」

東方見她眼底是分明害怕的,只模糊道:「並不完全是,但是……一旦那個施術的人催動法術,他就會取代你。」事實是,結香喝的那種噁心的東西也許就是屍油或者是施術的童屍的一部分。

「是個什麼樣的人施法?」

「我被蒙著眼睛,看不見,聽聲音有些蒼老。」

「你從小就是殺手?」

「嗯。」

東方呼出一口氣,似嘆非嘆:「我會想辦法治好你的。」

結香禁不住笑道:「你現在自己都好不了了,還要治好我。真不知世上怎會有你這樣的人。」

「你以為世人如何?」

「世人冷漠寡情。只有安樂無憂之人才會多出幾分善意待人。只是世上之人少有安樂無憂,也就沒有什麼善意了。不過你有點特別。」

東方嘲道:「好不容易有個特別的也讓你害死了。」

結香笑:「我若不刺你一刀,怎能將你像現在這樣脫個半光?」

東方勉強笑道:「你要我脫個半光直說就是,又何必動刀。」

「你現在竟還有心思說笑。」結香撫上他的臉。東方臉上卻有細汗。那刀上的毒藥深入臟腑,實是疼痛難忍。

結香凝望他的臉,心思一動,低下頭湊到他耳邊輕聲道:「我知道一種特別的法子,能暫時緩解你的痛苦,你想試試嗎?」

東方道:「不想。」

結香輕笑,眼眸流轉,說不出的嫵媚動情。她站起來,手指緩緩拉開衣結。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優雅地飄落地上,彷彿這也是一種舞蹈,漸次露出她圓潤的肩,纖細的腰,勻稱的腿……她脫光了衣服,仍然那帶著兩分頑皮的笑,問東方:「真的不想?」

「不想。」東方生澀地說。

結香揭開被子鑽了進去,赤裸的身體貼到他身上,手指在他胸膛上輕劃著圈打轉。東方呼吸一頓,結香低聲笑道:「說謊。」

她湊近他的唇,東方別開臉去,閉上眼睛道:「結香。」

「嗯?」她輕輕答了一聲,仍然俯下臉吻到他頰上,肌膚親近卻令人心生悲愴。

東方默然片刻,聲音卻平緩安靜,「不要這樣。」他頓了頓,一字字續道:「無論你怎樣絕望,也不要放縱沉淪。你,我,即使有情,生死之際也不該如此。」

仿若水流和緩,將她從頭漫過,結香抬起頭望見他神色懇然,似疑惑又似省悟,輕聲道:「大人是否覺得我輕賤無恥,心中一直瞧不起我?」

東方看著她眉目,神色卻柔和下來,道:「我若瞧不起你,又何必留你救你。」

結香仍然依偎在他身邊,就枕上支了頭,皓臂如玉,青絲流瀉,目光卻不知落在哪裡,沉思了半晌,搖頭道:「你這人不好,把人都看作螻蟻眾生一般來憐憫。看似博愛,實則無情。」

東方望著帳頂,聲音低微卻執著,「是人要的太多,才總覺得不滿足。」

結香一手仍擱在他胸口,卻又沉默了半晌,方低聲道:「是么?可人和人怎會有那麼大的差別。你看十三公主,生來什麼都不缺,所有人都喜歡她。」她突兀地頓住,望著被子上的綉線。

人和人的際遇不同。這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所以人們平時少有言及;卻也是許多人一輩子想不通的事,所以此時對著東方,結香忍不住問了出來。

東方不禁暗嘆,承錦哪裡又有結香想的那般稱心如意。念及承錦,他伸手按住傷口,勉強掙開結香的手,似欲坐起,一面卻問結香道:「你的父母家人呢?」

結香慢慢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看他一眼時戀戀之情一掃而空,神情有些冷漠。她止住他起身,自己卻掀開被子下床,將地上的衣裳一件件拾起來。女人的身體在燭光下艷麗地呈現,她輕撫著自己的手臂,毫無感情道:「死了,我爹在我很小的時候死了。」

結香慢慢地把衣裳一件件穿起來,默然道:「我娘又嫁人,把我扔在了外面。」她支離地說,「我追了她很遠,她回頭看了我一眼,彷彿是哭了,然後頭也不回的走了。我追不上她,也記不清她的樣子了。」

她穿好衣服坐回床邊,忍不住伸指撫著他蒼白的唇,淡淡一笑道:「你就要死了,十三公主是不會陪你死的,到時我陪你死。黃泉路上,你還拒我於千里之外么?」

東方側臉看她,卻見結香當真如思索般凝神默想。她舉止飄忽輕佻,骨子裡卻另有一種痴情,讓人難以捉摸。東方忽然有些難過,不知自己做了什麼,值得她如此相待。又想,若自己真的死了,承鐸必然是要殺了結香的。不想匆匆一生,卻和這個女子一起死了,他不禁發笑道:「我還沒死呢,你就這樣咒我。」

結香也趴在床沿笑道:「是我說錯了。」

當上午的第一縷陽光映在帳簾上時,帳中還是寂靜。東方依稀醒來,傷口處不再劇痛,卻是一種麻木的感覺。結香一手支著頭,仍是在床邊定定地看著他,手指輕拂著他的額頭。

東方睜開眼睛,結香輕嘆道:「你睡得一點也不好,睡著了都在說夢話。」東方想說話,聲音卻異常虛弱,問:「我說什麼了?」結香笑了笑,卻不答話。

她拉開帳簾時,雪後璀璨的陽光耀眼地晃了進來。帳外天高雲淡,無限廣闊。她倚在扣上一半的帳簾邊,突然向後一轉,手臂輕舉,划過一道柔潤的弧線。輕哼著拍子,幾個旋轉匍伏到東方腳邊,抬頭對他眩目地一笑。

結香直起身來,吟著一闕清麗飄渺的曲調跳起舞來,如末世的精靈一般輕盈沉醉,悲喜難辨。她一邊舞一邊唱著歌:「妾似風中樹,狂風摧作舞。君乘風雲起,直向扶搖處。鯤鵬志千里,不肯棲喬木。喬木將傾折,不得一回顧。」

東方心中反沒有了昨日的煩悶焦躁,他的目光越過她看到了遠處。這極至的動與靜交融在這個清晨,像秋的濃烈與機警,背後深藏著冬日肅殺。無論他們過去怎樣雲泥相別,此刻卻懷著同樣的心情。

人生最大的絕望,莫過於置身一場緩慢推進的敗局。愛情,或者生死,從來無法勉強,那人們又何須勉強。旭日既已東升,何妨一賞歌舞。

*

時隔一年,承鐸又一次踏上了平遙鎮的地面兒。路邊的雪都踩實了,一步一滑,他攥著韁繩,回顧身後道:「就是這些地方?」

哲義牽著馬應道:「姑娘平日出來就在這一帶買點東西,我一直跟在旁邊,沒見她跟旁人有什麼接觸啊。」

「哼,只怕她什麼都接觸了,你也沒察覺。」

哲義不敢答話。

承鐸走完了一條街,也沒尋著一些兒蛛絲馬跡。他不信茶茶毫無謀算,就這樣獨個跑了出來。她敢自己出營,必然是有人接應,可恨的是,她把這些隱瞞得一點不露。承鐸站定,嘆了句:「可見人不如馬,馬兒還知道戀舊。」

遽步一甩尾巴,欣然地噴了噴鼻子。

哲義腹中暗笑,他主子竟然還有幽怨氣質,面上卻決不敢笑。承鐸恨恨道:「死丫頭,捉回來看我不剝了她的皮。」他雖如此說,心裡卻十分擔憂。邊境上什麼人都有,若是茶茶落到別人手裡,就真正糟了。

是去是留,承鐸一時也沒有主意,見邊上有一家飯館,便招呼哲義道:「吃了飯再說。」兩人在店門前拴了馬,踱進店堂。店面倒也朗闊,擺上十張大桌也不嫌擁擠。在平遙鎮這樣的小地方,算得上大飯館了。

跑堂的小二遞了菜單來,承鐸也不看,五兩的碎銀子扔給他,「看著辦吧,不用找了。動作快些就是,我們趕路。」小二收了銀子,顛顛兒地去了。

承鐸打量廳堂,驀然看見櫃外憑欄處,站著兩隻大鷹,翼展怕是近一丈。他本以為是死鷹,不想那鷹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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