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郊外,趙隼騎在馬上,側身問承鐸:「你怎不多帶幾個人?」
「先前連京畿營里的兵都派來了,人多有什麼用。就是咱們三個,說不定能把那怪獸嚇一跳。」承鐸一邊答話一邊張望。
趙隼不以為然:「你一個就足夠嚇人了,拉上我們作什麼。」
承鐸鄭重地說:「我想給你們一個狐假虎威的機會。」
東方不禁莞爾,承鐸的玩笑有時候並不好笑,反而是冷得好笑。
走到那土路旁的茅屋邊,承鐸道:「就是這裡?」
東方點頭,自己下了馬去敲那釘了鐵條的門。半晌都無人應聲。趙隼聞到一股子味道,轉到屋後,不由得「呀」的一聲。承鐸與東方一起過去,便見一個老叟的屍身橫在地下,滿布蚊蠅,大約已死數日,惡臭難聞。
東方皺了眉,輕嘆一聲,從袖子里抽出一張手帕走近前,拂開上面的蚊蠅,便見那老人確是他回京時在路上遇見的人。只是他衣衫被撕扯開來,肚腹上有一道駭人的傷口,像被利物挖開,臟腑裸露,腸子都流了出來。臉上的神情更是驚恐萬狀。
承鐸與趙隼原是在戰場上看慣了各式死人的,如今見了這具屍首也後背發寒,幾欲作嘔。東方卻仍然走到近前,隔著那帕子按上傷口,看了一看才退回來,回顧那兩個人道:「胸腹上有抓傷,是五爪利痕。看起來那爪子有近一尺寬,大一些的老虎也許能有這麼大的爪子。」
承鐸回頭四面一看,一派蕭條,也沒有一個人,沉思了片刻,說:「我們走吧。」說著他自己躍上馬背,仍沿著那條進山的路走去。趙隼騎上馬緊隨其後。
東方看了看那具屍首;遠遠望見,他與那老人插上的秧苗卻還翠綠地長了起來,與這四周的景物極不調和。東方也不再看,上了馬,一路揚塵,追著承鐸、趙隼而去。
三人一路騎到山間小徑上才停下來。時已過午,分吃了乾糧稍作休整,便牽著馬上了山路。一路上是密林古藤,遮住了大片陽光,地上便都是些苔蘚樹根,很不好走。原本幽靜的山林里,幾隻長羽的飛鳥見了動靜,刷刷地飛起來,到林子上空盤旋。
承鐸耳聽著動靜卻還不忘說話:「記得在南徐的時候,那裡的草樹林子全是蚊子跳蚤。我在裡面鑽了一天,把我咬得著實不輕。後來捉住了那些叛軍,二話沒說把他們趕進林子關了兩天我才解氣。」
東方接住話剛說了個「你……」,趙隼一步邁出,只覺腳下一陷,像是踩到機簧,叫聲:「小心!」,一時卻拔足不出。那岩樹上便有竹籠迎面盪來。
承鐸側身一躍,拔出匕首揮斷那竹籠上的藤蔓繩子。東方也避開轉身,回腰一腳蹬在竹籠末端。兩人動作相諧,渾如一人。竹籠飛了出去,趙隼折腰仰身,堪堪避過。那籠上向外的竹刀從他眼前晃過,飛到一丈之外,落地聲鈍重,裡面顯然綁了鐵石。
三人都頓了一頓,見再無變數,承鐸俯身去看趙隼的腳。拔開一堆枯枝爛泥,卻是一個鐵夾子,兩面做成鋸尺狀,將腳夾在了中間。承鐸雙手用力掰開那鐵夾子,趙隼小心地取出腳,一躍起來,繼之一屁股坐在地上,齜牙咧嘴。
他動了兩動,鮮血便浸濕了鞋襪。承鐸皺著眉看:「怎樣?」趙隼搖搖頭道:「應該沒傷著筋骨。」承鐸不無隱憂,那鐵夾子不比兩百斤的強弓力道輕,趙隼鐵制的護脛已經給鐵齒咬穿。
東方看了傷勢,也說沒有傷著筋骨,從馬背上拿來葯,給趙隼裹了傷。趙隼望那不遠處的竹籠,上面都是鋒利的竹刀,便道:「想來這是先前捕獸時所留。」說完搖頭,「不想卻把我給捕了。」
承鐸與東方都笑。然而趙隼這一傷可就難辦了。此行原本有些兇險,只因為承鐸一定想看看什麼是怪獸,才拉了兩人來。趙隼這時候傷了腳,真有個什麼緊急的情形,躲都躲不伶俐;若是留他在這裡萬萬使不得;若是一起回去卻又不甘心。
三人計議了一番,承鐸便作決定,還是接著往下走,趙隼騎馬。行了一兩個時辰,已進到了深山裡。自午後起天陰了起來,到了這日暮時分,天看著就更黑了。
承鐸問東方:「你怎不佔一占此行吉凶?」
「卜以決疑,不疑何卜。如今有進無退,難道占問不吉,我們便好落荒而逃么?」東方反詰道。
承鐸點頭:「不錯,你不僅善卜,還是個明白人。」
東方嘲笑道:「你這算是誇我么?」話未完,忽然一種聲響在耳邊響起,如海浪咆哮,從天邊傳來,竟是隆隆雷聲。
東方遠遠望了望天邊一絲光亮,自語道:「不想今年第一聲雷,竟響在戊午日。」
因趙隼有外傷,淋了雨會發炎,三人趕忙避雨。那豆大的雨點已淅淅瀝瀝落了下來,任是你三個本事再好,也不免淋得透濕。轉了小半個時辰,才找了個小山洞,已是泥漿深陷。三人只好把馬系在外面,用油布略遮了遮。趙隼先瘸著腳進了洞,東方也跟著進去。承鐸望著那泥水皺眉,躊躇了片刻,還是跟了進去,也只好揀高一些的石梗坐了,盡量不把腳踩在那泥水裡。
這場雨足下了一個多時辰。等雨漸漸停了,天也漸漸黑了。東方與承鐸砍了些樹冠木石墊在洞里,總算有了個落腳的地方。趙隼略微有些發燒,他自己也知道這是有外傷的緣故,倒不擔心,吃了粒治傷的丸藥,從馬背上拿來毯子一蓋,蒙頭睡了。
東方點了堆火,把帶的乾糧餅子拿來烤著吃。承鐸也坐一旁烤衣服,「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訴你。」他忽然說,「是這樣子,你離開燕州後,令妹閑得慌。因為她沒見過胡人,便去和阿思海攀談,談到後來,兩人竟稱兄道弟,喝起酒來。」
東方眼睛一瞪,承鐸進而道:「被我逮著了,她還想編派我替她隱瞞不報。」
不等東方開口,承鐸繼續道:「我想想還是不能幫她隱瞞,不過且幫她求個情吧。你看我面上,也就饒了她這一回。」
東方默了半天,只好說一句:「你可真會挑時候!」
「嘻嘻,你妹子是個豪爽性子,這也沒什麼不好。」
東方搖頭道:「我還沒回鄉時,她年紀尚小,一個人要照顧病重的娘親,要養家糊口,常常扮作男孩子去給人做工。久了,這性子也跟男孩子似的。我離家太早,回來時,她都不記得我了。」
承鐸聽他說得感傷,便道:「她雖吃了些苦,如今有你護著,開開心心便是好的了。其實像她那樣過日子倒是不錯的。」
東方抬頭盯著承鐸:「但她畢竟是女孩子,有些心事我也管不了。若是誰傷著了她,我定然是不會輕易罷休的。」
承鐸也抬頭盯著東方道:「你妹子就是我妹子,這又有什麼好說的!」
東方默然片刻,搖頭嘆氣。承鐸也默了片刻,緩緩道:「這種事情,各人有各人的命,你替她擔心也沒用。她還小,過些年自然會明白。」
兩人談了一會兒,承鐸先靠著石壁睡了。一覺睡得很沉,連夢都沒做。直到後半夜時,東方叫他,他醒來似覺得才睡著時一般,換了東方去休息。承鐸背了張弓坐到洞口。這深山裡萬籟俱寂,時間便顯得緩慢異常。他枯坐了許久,覺得有些疲乏了,打點了一下精神,拈了支箭在地上畫圖,想那舊時練的一套拳法。最後一招想完,抬起頭來,天已變了顏色,有些透出青光來。
承鐸直了直腰,正欲伸個懶腰,忽聽得一陣聲響,如鳥振翅般從頂上掠過。他一躍而起出了那山洞,外面還是昏暗不清,只隱約覺得那聲響朝東而去。承鐸追上兩步,拈弓搭箭,一氣呵成,隨著那聲響轉身,便見密林間一個瘦削的背影一閃。承鐸一愣,本扣在弦上的箭像粘在了手上,竟沒有離弦。
暉光四合里,只見一抹白色的裙裾,翩然一轉,消失在林木間。
東方的腳步聲停在身後,問:「你怎不射那人?!」
承鐸緩緩放下弓箭,沉吟道:「那是個女人。」
「女人怎麼了?」
「那人穿著一件白色衣裙,身形瘦削。」
東方道:「此人是敵非友,無論是誰也不該放過。」
承鐸執了弓,緩步往回,「也就一晃而過的事,一時猶豫,再射也來不及了。」
東方覷了他兩眼,想說什麼,到底忍住了。
這樣一個鬧怪獸的深山密林,竟有單身女子敢來,這無論如何都讓人想不明白。天光慢慢放晴,承鐸便拉了馬要往那東面去。東方和趙隼也覺奇怪,想一探究竟。三人牽著馬往東,蜿蜒著仍往深山裡去。
因為昨夜下了雨,天又才亮,太陽不曾照透,到處潮濕。三個人都是一身泥漿,很有些狼狽。路上走過一個山坳,兩道石縫間便有一個小小的水澗。承鐸走過時,忍不住看了幾眼。再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住,又折回那水澗旁,沉默了一會兒,對趙隼道:「我們來賭賭,這水裡有沒有古怪。」
趙隼在馬上望望那塘水,搖頭:「你必然是看出了古怪,想來誆我。我不跟你賭。」
東方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