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八章

他們一清早就到了涅威齊,在那裡有的騎著馬,有的坐在一捆捆的柳枝上渡過河去。動作如此迅捷,使得瑪茨科、茲皮希科、哈拉伐和瑪佐夫舍的志願軍對於這些戰士的機靈大為驚奇;他們這才明白,為什麼樹林、沼澤、河流都阻擋不了立陶宛人的遠征。他們爬上了河岸,誰都不脫掉濕衣服,連羊皮衣和狼皮衣都不脫,由它在陽光下曬,直到全身冒著熱氣,像燒瀝青的人一樣,這才稍微休息一下,然後又急急向北面趕路。傍晚時分,他們到了尼門。

春來大河水漲,渡河可不是一件容易事。斯寇伏羅所知道的那個淺灘,有好些地方成了深水,馬匹都得淚過四分之一富爾浪的距離。茲皮希科近旁有兩個人被水沖走了,哈拉伐想去救他們,沒有救成;因為天黑,水勢又急,那兩個人一下子就看不見了。掩在水裡的人卻不敢高聲呼救,因為指揮官事先就下了命令:渡河時要盡量做到安靜。然而其餘的人都安全到達了對岸,他們在那裡沒有生火,一直待到天明。

天剛破曉,整個軍隊分為兩支。斯寇伏羅領了一支去迎擊率領援軍到高茨韋堆去的那兩個騎士。第二支由茲皮希科率領,向後移動,向那個島前進,以便迎擊從城堡出來迎接援軍的人馬。

這天早晨天氣曖和而明朗,但在樹林里、沼地里和樹叢中,都瀰漫著一片濃密的白霧,把遠處完全這沒了。這正是茲皮希科他們所求之不得的,因為這樣一來,從城堡里出來的日耳曼人就不能及時看到他們而撤退。這個年輕騎士非常高興,向瑪茨科說道:

「我們還是佔好陣地,別考慮那邊的迷霧吧。願天主許可,迷霧別在中午前消散。」

於是他急忙趕到前面,向一些「賽特尼克」①下令後,又立即回來,說道:

①英譯本註:統領一百人的隊長稱為「賽特尼克」。

「我們很快就會在那條從島上的渡口通向內地的大路上同他們遭遇了。我們要躲到那邊的叢林里去等候他們。」

「你怎麼知道那條路?」瑪茨科問。

「我們是從本地農民那裡得到情報的,我們的人裡面有好多本地農民,隨便到什麼地方去都可以叫他們帶路。」

「你打算離城堡多遠進行攻擊呢?」

「在離它一英里左右的地方。」

「很好;因為再近了,城堡里的士兵就可以衝出來援救,可現在他們不但不會及時趕來,聽也聽不見。」

「我想到了這點。」

「你想到了這點,還要想到另一點:如果他們都是些靠得住的農民,那就派兩三個到前面去,以便一看見日耳曼人就發信號。」

「嗨!這也已經辦了。」

「那末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布置一兩百人,等戰鬥一打響,不要投入戰鬥,而是趕快衝到他們後方去切斷通向島上去的後路。」

「這是最重要的事,」茲皮希科回答。「但這個命令也已經下啦。日耳曼人就要落入陷阱,逃不了哩。」

聽了這話,瑪茨科讚許地望望他的侄子,很是高興,覺得雖然他很年輕,卻懂得許多兵法,因此笑了笑,低聲說:

「不愧為我們家的後代。」

但哈拉伐這個侍從,卻比瑪茨科更高興,因為他最愛戰爭。

「我不知道我們這方面的戰鬥力,」他說,「但是他們行軍肅靜,動作敏捷,看來士氣很高漲。如果斯寇伏羅一切都計畫得很好的話,那就一個日耳曼人都活不了。」

「天主保佑,沒有幾個人逃得掉,」茲皮希科回答。「但我已經下令,盡量捉俘虜;如果發覺其中有騎士或者教士的話,決不要殺掉。」

「為什麼不能殺,爵爺?」捷克人問道。

「你得留神,」茲皮希科答道,「一定要這樣辦。如果其中有騎士的話,他就必定掌握了很多情報,因為他遊歷過許多城市和城堡,見多識廣;要是一個騎士團的法師,那就更其如此了。因此我感謝天主,使我來到此地,我也許會打聽到關於達奴莎的消息,並且拿俘虜把她交換回來。如果有什麼辦法的話,這是我的唯一辦法了。」

於是他策馬前進,又馳騁到前面去發最後的命令了,這樣免得自己老想到那些憂鬱的念頭;時不可失,已經快到他們埋伏的地點了。

「少爵爺為什麼以為他的妻子還活著,而且以為她是在這鄰近什麼地方呢?」捷克人問道。

「因為,如果齊格菲里特當初在盛怒之下,竟沒有在息特諾殺害她的話,」瑪茨科回答,「那末就很有理由認為她還活著。如果她被害死了的話,息特諾的神甫也不會當著茲皮希科的面告訴我們他所於的事了。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哪怕最殘酷的人對一個赤手無援的女子也下不了毒手。嗨!何況是對一個無辜的姑娘。」

「是下不了毒手,但對於十字軍騎士團又當別論。威托特公爵的孩子們又是怎樣的遭遇呢?」

「這倒是真的,十字軍騎士都是狼心狗肺。可是齊格菲里特也確實沒有在息特諾害死她,齊格菲里特本人也動身到這一帶來了;因此他可能把她藏在某個城堡里。」

「嗨!果真如此,我就非得拿下這個島和城堡不可!」

「可是你只要看看這些人吧,」瑪茨科說。

「當然,當然;但我有一個想法,要去報告少爵爺。」

「即使你有十個想法,我也不在乎。你總不能用梭鏢去把城牆推倒。」

瑪茨科指著大多數戰士手裡拿的梭鏢;問道:

「你見過這種士兵么?」

事實上,捷克人確是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士兵。在他們前面亂七八糟地行進著的是密密麻麻的一群。騎兵和步兵都混在一起,穿過樹林里的樹叢時,步子又極不一致。為了要和騎兵齊步前進,步兵就都抓住了馬鬃、鞍座和馬尾。戰士們的肩上都披著狼皮、山貓皮和熊皮;有些士兵在頭上掛著野豬牙齒,有的掛著鹿角,有的則掛著毛茸茸的獸耳,因此要不是樹林似的梭鏢高高伸出於他們的頭頂之上,背上有熏黑了的弓和箭,那麼打後面看去,特別是從霧中看去,他們簡直就是一群從森林深處走出來的野獸,被喝血的慾望或飢餓所驅使,正在搜尋著獵物。這番景象看看有些可怕,而且有些怪誕不經,彷彿就是那種所謂「諾蒙」的奇蹟;按照民間說法,遇到「諾蒙」出現時,野獸甚至石頭和樹叢都會在面前移動。

正是見了這番景象使得那兩個同捷克人一起來的侖卡維崔的貴族青年中,有一個走到他跟前說:

「憑聖父和聖子的名義!我說我們是在跟一群狼一起行軍,而不是跟人一起行軍。」

但是哈拉伐雖然從來沒有見過這種景象,卻像一個很熟悉這種情況。毫不驚奇的人似的,答道:

「狼雖然是在冬季成群結隊出來覓食,可是春天裡也要嘗嘗十字軍騎士的狗血。」

確實已經是春季了,現在是五月;密布在森林裡的榛子樹都透出了一片新綠。士兵們無聲無息地踏著苔蘚往前走,苔蘚中可以看見白色和藍色的白頭翁,還有漿果和羊齒植物。連綿大雨淋得樹皮變軟了,散發出一種愜意的氣息,而在森林裡,在松針和朽木鋪成的地面上,則散發出一種辛辣的氣味。太陽在樹葉和樹枝的雨滴上映出一道彩虹,鳥兒便在那上面歡樂地歌唱。

他們加快了腳步,因為茲皮希科在催他們趕上去。茲皮希科時時騎著馬來到支隊後面,同瑪茨科、捷克人和瑪佐夫舍的兩個志願軍一起。一場勝仗的遠景顯然使他大為得意,因為他原來那種憂鬱的神情消失了,眼睛又恢複了平時的閃閃光芒。

「加勁!」他喊道。「我們現在一定要趕到前面去——不能落在後面。」

他領著他們來到了部隊前面。

「聽著,」他補充說。「我們也許會出其不意地攻擊日耳曼人,不過,如果他們已經站穩腳跟、布好陣勢的話,我們就必須先下手攻擊他們,因為我們的甲胄比時母德人的優良,寶劍也比時母德人的鋒利。」

「就這麼辦,」瑪茨科說。

其餘的人都在馬鞍上穩一穩身子,彷彿立刻就要攻擊似的。他們深深吸了一口氣,摸摸寶劍,看看能否出鞘自如。

茲皮希科再一次重申前令:如果在步兵中間發現任何披著白斗篷的騎士,決不能殺害,要捉活的;於是他馳馬向嚮導們跟前跑去,同時叫隊伍停一停。

他們來到大路上,這條大路從小島對面的渡口直通向內地,嚴格地說,這不是一條真正的大路,而是一條鄉間的通道,最近剛從樹林里開闢出來,路面高高低低,難以通行,但士兵和馬車畢竟能夠通過。路的兩邊都有高高的樹木,為了放寬路面,老松樹給斫掉了。榛子樹叢長得很密,有些地方整個森林都成了它們的世界。茲皮希科因此選了一個拐彎的地方,使得前進的對方既看不遠,又無法後退,也來不及擺開陣勢。他就在那裡佔領了小路的兩邊,下令等待敵人。

習慣於森林生活和戰爭的時母德人非常巧妙地躲藏在樹墩和暴風雨颳倒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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