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一章

尤侖德一走進城堡的院子,開頭不知道該往哪裡走,因為領他進門的那個僕人已經走開,到馬房去了。不錯,士兵們都一個個地或是三五成群地站在柵欄旁邊,但是他們一臉橫向,都帶著譏嘲的神氣望著他,老騎士一眼就看出,他們決不會給他指路,即使他們會回答他的問話,一定也是出言粗野,或是氣勢洶洶。

有幾個士兵用手指著他,縱聲大笑,還有些人像昨天一樣,向他扔雪團。但是他發現了一道特別大的門,門上有一尊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的石像,他便走了進去,心想如果「康姆透」和高級法師們住在城堡的另一頭或是其他房間的話,那一定會有人領他去。

事情不出所料。尤侖德一走近那道門,兩扇門就突然打開了,門前站著一個青年,頭髮剃得像個神甫,穿的卻是世俗的衣服,向他問道:

「您就是斯比荷夫的尤侖德爵爺么?」

「我就是。」

「虔誠的『康姆透』命令我來領您去。跟我來。」

於是他領他穿過一個拱形的門廳,向樓梯走去。可是到了樓梯旁邊,那人站住了,瞥了尤侖德一眼,又問道:

「您身上沒帶武器吧?我奉命搜查您。」

尤侖德舉起雙手,讓他的嚮導可以看清他的全身,一面回答道:

「我所有的東西昨天都交卸了。」

嚮導放低了聲音,幾乎是耳語似地說道:

「那麼留心點,別發脾氣,因為您已經落在強權和優勢力量的手裡。」

「但也處在天主意旨的支配之下,」尤侖德回答。

他更加仔細地看看這個嚮導,看到他臉上流露出一種憐憫和同情的神色,便說道:

「您眼睛裡有一股正直的神氣,年輕人!您能誠懇地回答我幾句話么?」

「快說吧,爵爺,」嚮導說。

「他們會把我女兒還給我么?」

這青年詫異地揚了一下眉毛。

「您的女兒在這裡么?」

「是的,我的女兒。」

「就是城門邊塔樓里那位小姐么?」

「是的。他們答應過,如果我向他們投降,他們就釋放她。」

嚮導搖搖手,表示他什麼也不知道,不過臉上卻流露出惶惑和疑慮的神情。

尤侖德又問道:

「聽說曉姆貝和瑪克威在看守她,是么?」

「那兩位法師都不在城堡里。爵爺,趁著『康姆透』鄧維爾特沒有恢複健康之前,趕快把她帶走吧。」

聽到這話,尤侖德不禁打了一陣寒顫。但他沒有時間再問下去了,因為他們已經來到樓上的大廳,尤侖德就要在這裡看到息特諾的「康姆透」了。青年打開了門,便退到樓梯口去。

斯比荷夫的騎士一走進去,才知道來到了一間很寬敞的套房,裡邊很暗,因為那些鉛制的橢圓形窗格透不進多少光來;而且這一天又是個寒冷的陰天。不錯,房間的那一頭,生著一隻大壁爐,可惜那些剛砍下來的濕木柴不大燒得旺,過了好一會,尤侖德的眼睛才算習慣了這種陰暗,看出一張桌子後面坐著幾個騎士,他們身後有一大批武裝侍從和拿著武器的僕從,其中還有那個城堡的小丑牽著一頭鎖上鏈條的馴熊。

尤侖德以前常常和鄧維爾特見面,後來又在瑪佐夫舍公爵的朝廷上見過他兩次,當時鄧維爾特是使者,現在已經是事隔多年了;不過雖然光線那麼暗,尤侖德還是一下子就認出他來了,一則因為他長得肥胖,二則因為面熟,三則因為他坐在桌後正中間的一張扶手椅里,一隻手套著夾板,架在椅子的扶手上①。他的方面坐著揚斯鮑克的齊格菲里特·德·勞大老頭,他是整個波蘭種族、特別是斯比荷夫的尤侖德的不共戴天的仇人;左面是兩個年紀較輕的法師,戈德菲列德和羅特吉愛。鄧維爾特故意請他們來親眼看他制服一個心腹之患的仇人,同時共享他們共同策劃、共同促成的這個陰謀的果實。他們身穿柔軟的黑衣服,腰邊掛著便劍,舒舒服服地坐在那裡。他們滿懷高興,十分自信、驕傲而極其蔑視地瞧著尤侖德。這就是他們一向用以對待弱者和戰敗者的神氣。

①鄧維爾特的手被茲皮希科的侍從哈拉伐扭斷了。

沉默了很久,因為他們要飽看一下他們一向所畏懼的這個人,現在他站在他們面前,頭搭拉到胸前,像一個懺悔者似的穿著粗麻布衣服,脖子上還系著一根繩於,繩上掛著他的劍鞘。

他們分明打算讓儘可能多的人親眼目睹他受辱的場面,因為通向其他各個房間的邊門正敞開著,誰高興進來就可以進來,幾乎半個大廳都擠滿了武裝人員。他們全都十分好奇地望著尤侖德,大聲交談,對他評頭品足。

但是他一看到這些人,反而信心十足,因為他心裡想:

「如果鄧維爾特不打算履行他的諾言,他就不會召集這麼多人來作見證了。」

這時候鄧維爾特把手一揚,制止了全場的喧嘩;然後向一個武士作了一個手勢,這個武士就走到尤侖德跟前,一把抓住他脖子上的繩索,把他向桌子跟前拖近了幾步。

鄧維爾特得意揚揚地望著在場的人,說道:

「你們看,宗教的威力如何擊敗了憤怒和驕傲。」

「天主保佑,永遠如此!」在場的人同聲回答。

接著又是一陣靜默,過了一會,鄧維爾特向犯人發話了:

「你過去像一條瘋狗似的咬騎士團,因此天主使你像條瘋狗似的站到我們面前來,脖子上套著一根繩子,來懇求慈悲和憐憫。」

「別把我比作狗,『康姆透』,」尤侖德回答,「因為這樣一來,您就未免要把那些同我交過手又在我手下戰死的人的榮譽給貶低了。」

那些武裝的日耳曼人聽了這話,就竊竊私語起來:不知道是這番大膽的回答激起了他們的憤怒呢,還是他們被這答話的正義性所感動了。

但是,「康姆透」對他這番話大為不滿,嚷道:

「你們看,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他還是這麼傲慢而驕矜,對著我們眼睛吐唾沫哩!」

尤侖德舉起雙手,好像祈求上天作證似的,一面搖頭,一面回答:

「天主知道我的傲慢已經留在你們城堡的大門外邊了;天主看得清清楚楚,也會判斷,你們這樣辱沒我的騎士尊嚴,是否也在侮辱你們自己。凡是束著騎士腰帶的人,都應該尊重一個貴族的榮譽。」

鄧維爾特皺緊了雙眉,但就在這時候,城堡的小丑把鎖住熊的那根鏈條弄得咔嗒咔嗒響,大聲喊道:

「講道啦!講道啦!瑪佐夫舍的傳教師來了!聽啊!聽講道啊!」

接著,他轉向鄧維爾特說道:

「閣下!羅森漢姆公爵碰到他的侍僕過早把他喚醒、請他去聽講道的時候,就要那侍僕把鍾繩一節一節地吃下去。這個傳教師的脖子上也有一條繩索——要他把繩索吃掉以後再講道吧。」

說了這話,他頗為擔心地注視著「康姆透」,因為他摸不準「康姆透」會大笑起來呢,還是聽了他這番不合時宜的話,會把他鞭打一頓。但是那些虔誠的法師們,碰上他們自知無能為力的時候,就顯得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甚至謙遜禮讓,面對著一個失敗者,卻又肆無忌憚;因此鄧維爾特不但向這個馴獸的小丑點點頭,表示贊同他的嘲弄,而且他自己也突然用一種聞所未聞的粗野態度破口大罵起來,使得年輕的侍從們臉上都流露出驚詫的神情。

「別抱怨你受了侮辱,」他說,「要是我把你送進狗窩去,又怎麼樣呢,騎士團的看狗人也比你這騎士強!」

於是那個受到鼓舞的小丑又叫喊起來:「拿馬刷子來,給我刷刷熊毛,它回頭也會用它的爪子梳你的亂毛的。」

他這話一出口,馬上引得哄堂大笑,有一個聲音在這些法師身後喊道:

「到了夏天,你就可以在湖上割蘆葦了!」

「還可以用你的屍體去捉蟹!」另一個喊道。

第三個人接著說道:「你現在就去把那弔死的竊賊身上的烏鴉趕走吧!活兒夠你乾的呢。」

他們就這樣取笑著他們曾經引為恐怖的尤侖德。這群人逐漸高興起來了。有幾個離開桌於,走到這俘虜跟前,細細地端詳他,一面說:

「原來這就是斯比荷夫的那頭野豬,他的獠牙已經被我們的『康姆透』敲掉了;他的豬嘴准在冒著口沫;他很想把什麼人撕得粉身碎骨,可惜辦不到。」

鄧維爾特和其餘的法師們,原想使這場審問成為一場嚴肅的法庭開庭的場面,現在看到事態的發展完全變了樣,也就從凳上站了起來,跟那些走到尤侖德跟前的人混在一起了。

揚斯鮑克的齊格菲里特老頭對這番情景很不滿意,但「康姆透」本人卻說道:

「樂吧,還會有更開心的事呢!」

同時他們也開始向尤侖德張望起來,這是個難得的機會:在以前,無論哪一個騎士,哪一個僕從,要是離得這樣近來看他,那麼一看之下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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