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十八章

維雄涅克神甫甚至還擔心尤侖德再醒來的時候,依然會恍恍惚惚,需要經歷好長一段時間才會神志清醒。他答應公爵夫人和茲皮希科說,一俟老騎士會說話,就通知他們。他們一走,他自己也去睡了。其實,尤侖德在聖誕節的第二天午前一醒過來,就完全神志清楚了。當時,公爵夫人和茲皮希科都在場。尤侖德坐在床上,望了一望,就認出她來了,說道:

「可尊敬的夫人……請告訴我,我是在崔亨諾夫么?」

「您把聖誕節都睡掉了,」夫人回答。

「雪把我淹沒了。誰救了我?」

「這位騎士:波格丹涅茨的茲皮希科。您記得他在克拉科夫……」

尤侖德用他的一隻好眼睛向這位青年注視了一會兒,說道:

「我記得……但是達奴莎在哪裡?」

「她沒有同您一起來么?」公爵夫人著急地問道。

「她怎麼能同我一起來呢,我還沒有到她那裡去過呢!」

茲皮希科和公爵夫人兩人面面相覷,還以為他依然在發熱,在說昏話。於是夫人說道:「請您醒醒吧!那姑娘沒有同您在一起么?」

「姑娘?同我在一起?」尤侖德驚異地問道。

「因為和您一起來的人都死了,但是,其中卻沒有她的屍體。」

「您為什麼把她留在斯比荷夫?」

尤侖德又問了一遍,已經帶著驚惶的語氣了:

「在斯比荷夫?怎麼,她是在您殿下這裡,井不在我那裡呀!」

「可您送信到森林行宮來接她回去的呀。」

「憑聖父和聖子的名義起誓!」尤侖德回答,「我根本沒有送信來接她,」

公爵夫人的臉色突然發白了:

「這是怎麼回事啊?」她說,「您說這話是神志清醒的么?」

「天主慈悲,孩子在哪裡?」尤侖德邊喊邊跳了起來。

維雄涅克神甫聽了這話,馬上走出房間,而公爵夫人卻繼續說道:

「聽著:有一支武裝的扈從隊,拿了您的信到森林行宮來接達奴莎。信上說,您那裡起了火,一根木樑倒下來打著了您……說您的眼睛已經半瞎了,還說您想孩子。……他們就把達奴莎帶走了……」

「我難過透了!」尤侖德喊道。「天主在上,斯比荷夫並沒有起過火。我也沒有派人來接她!」

這時候維雄涅克神甫把那封信拿來了,遞給尤侖德,問道:「這不是您的神甫寫的么?」

「我不知道。」

「還有印信呢?」

「印信倒是我的。」

「信上怎麼說的?」

維雄涅克神甫把信念了一遍,尤侖德一邊聽,一邊扯著自己的頭髮,終於說道:「這信是偽造的!……印信是假冒的!……我的天啊!他們搶去了我的孩子,要害她了!」

「他們是什麼人?」

「條頓人!」

「天啊!一定要去告訴公爵!要他派使者去見大團長!」公爵夫人喊道。「慈悲的耶穌,救救她,救救她呀!」她一路尖叫著跑出房間。

尤侖德跳下床來,匆匆忙忙把衣服披上魁梧的身體。茲皮希科坐在那裡,彷彿失魂落魄一般,過了好一會,他的緊閉的牙齒才氣得軋軋作響。

「您怎麼知道她是條頓人搶去的呢?」維雄涅克神甫問。

「憑著我們天主的受難,我敢發誓!」

「且慢!……也許是這樣。他們到森林行宮來控訴過您。」

「他們要向您報仇……」

「於是他們把她劫走了,」茲皮希科突然喊道。他急忙跑出房間,奔到馬房,吩咐把馬上鞍,套好馬車,卻不很清楚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只加道,必須去救達奴莎——立即就去——而且是到普魯士去——去把她從敵人手中奪過來,否則寧可死。

他回到房裡,告訴尤侖德說,武器和馬匹馬上就準備好了。他相信尤侖德會陪他去的。他心如火焚,又憤怒,又痛苦,又悲傷——不過他還沒有失望;他覺得只要和這個斯比荷夫的可畏的騎士同心協力,那就什麼事也辦得到——憑他們兩人的力量,足以攻打條頓人的整個部隊。

房間里除了尤侖德、維雄涅克神甫和公爵夫人之外,他還遇到公爵、德·勞許和德魯戈拉斯的老騎士,這位老騎士是公爵在聽到這件事之後召他來商議的,因為他經驗豐富,對條頓人的情況了解得很多,他曾經在條頓人那裡做過多年的俘虜。

「必須謹慎從事,免得憑著一時盲目的氣憤,犯了罪過,反而斷送了這位姑娘,」德魯戈拉斯的這位騎士說。

「必須立刻向大團長提出控訴,要是殿下要我送信去,我馬上就騎馬去。」

「我一定寫信,你送去,」公爵說。「我們決不能失掉這孩子,願天主和聖十字架救助我!大團長怕同波蘭王開戰,他急於拉攏我兄弟賽姆卡和我自己……他們不是憑他的命令搶走她的——他會下令把她交還的。」

「萬一是他下的命令呢?」維雄涅克神甫問道。

「他雖然是個十字軍騎士,但他可比別人正直些,」公爵回答:「而且,我對你們說,他現在寧願籠絡我,可不願使我發怒。亞該老王朝不是開玩笑的。嗨!他們盡可以來耍我們,但他們卻看不出,要是我們瑪朱爾人也幫助亞該老的話,那事情就不妙了。……」

但是德魯戈拉斯的那位騎士說:「這倒是實話。十字軍騎士可不做傻事;因此我想,如果他們劫去了這姑娘,不是為了要解除尤侖德的武裝,就是要索取一筆贖金,或者要拿她來作交換。」說到這裡,他轉向斯比荷夫的騎士說:

「你現在那些戰俘中,有些什麼人物啊?」

「德·貝戈夫爵爺,」尤侖德回答。

「他重要麼?」

「好像還重要。」

德·勞許聽到德·貝戈夫的名字,就問起他來,他弄明白之後,說:「他是騎士團的大恩人傑爾特里公爵的親戚,生下來就獻身給騎士團。」

「是的,」德魯戈拉斯的騎士說,一面把他的話翻譯給在場的人聽。「德·貝戈夫在騎士團里地位很高。」

「難怪鄧維爾特和德·勞夫堅決要求釋放他,」公爵提醒說。

「他們不談則已,一談就談到非得釋放德·貝戈夫不可。天主在上,他們劫去這姑娘,一定是為了用她來贖德·貝戈夫的。」

「唔,那末他們一定會放達奴莎回來的,」公爵說。

「不過最好要知道她在哪裡,」德魯戈拉斯的爵爺回答道。「萬一大團長問:『叫我命令誰放回她呢?』那時候我們怎麼說?」

「她在哪裡?」尤侖德有氣無力地說。「他們一定不會把她放在邊境上,因為怕我去搶她回來。他們準是把她送到什麼地方的一個偏遠的城寨里,或是送到海邊什麼地方去了。」

但是茲皮希科說道:「我一定要找到她,救她出來。」

公爵悶在肚裡的怒火現在突然發作了:「這些歹徒打我的宮廷里把她劫去,丟盡了我的臉。只要我活著一天,就一天不會饒恕這件事!我已經受夠了他們背信棄義的行為!受夠了他們的襲擊!我寧可同狼群為鄰!現在大團長必須懲罰他們的這些爵爺們,把這姑娘送回來,派使者來向我道歉,否則,我一定要下戰書了!」

說到這裡,他用拳頭擊了一下桌子,又說:

「哦伐!普洛茨克的公爵會贊助我的,還有威托特和亞該老國王的軍隊!十字軍騎士放肆得夠了!即使是一個聖徒也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了」。我已經受夠了!」

大家都默不作聲,直到他的怒火平息下去;安娜·達奴大看見公爵對達奴莎的事這樣認真,倒感到高興;她知道他已經隱忍了很久,不過,他也很倔強,一旦要做什麼事,就非達到目的不可,決不會半途而廢。

這時,維雄涅克神甫起身說話了。「騎士團曾經有一條規矩,」他說,「非經神甫會和大團長許可,任何爵爺對於任何事件皆不得自作主張。因此天主才賜予他們這樣廣大的、幾乎超過了所有其他世俗國家的土地。但是現在,他們既不懂得服從、真理、誠實,也不懂得信仰。他們只懂得貪婪、巧取豪奪,簡直是一群狼,不是人。如果他們連天主的戒律都不遵守,又怎麼能服從大團長和神甫會的命令呢?每個人都像一個獨立的公爵似的住在自己的城堡里——而且互相勾結,為非作惡。我們去向大團長提出控訴——但是他們一定否認。大團長會命令他們把那姑娘歸還,但是他們會拒絕,或者推託說:『她不在我們這裡,我們並沒有劫走她。』他會命令他們起誓,而他們也會照做。那時候,我們又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德魯戈拉斯的騎士接上說。「還是讓尤侖德到斯比荷夫去一趟。要是十字軍騎士劫了她,確實是為了索取贖金,或者為了交換德·貝戈夫,那末,他們自然只會告訴尤侖德,而不會告訴別人。」

「是那些到森林行宮中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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