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二十五章

三天之後,一個女人帶著赫青斯基油膏到來了。同她一起來的是息特諾的弓箭手隊長。他送來一封由那幾個法師簽字和鄧維爾特蓋印加封的信。在那封信中,這幾個十字軍騎士呼天喚地,賭神罰咒地說他們在瑪佐夫舍受盡了侮辱,並且以天主的報復為威脅,要求懲罰那謀害他們的「親愛的同道和客人」的罪犯。鄧維爾特在信中附上了他個人的控訴,謙卑地但也是威脅地要求賠償他那隻殘廢的手和處死那個捷克人。公爵當著這隊長把信撕得粉碎,扔在腳下說:

「大團長派了這些十字軍騎士團的惡棍來博取我的同情,結果反而刺激得我發怒了。告訴他們說,是他們自己殺死了他們的客人,還想謀害這個捷克人。我要把這件事寫信告訴大團長,我要請他另派使者來,如果他要我在騎士團和克拉科夫國王之間的戰爭中保守中立的話。」

「仁慈的君主,」隊長回答,「我一定要把這樣一個答覆帶給那些強大而虔誠的法師么?」

「如果這還不夠的話,那末告訴他們,我認為他們都是些狗東西,而不是什麼誠實的騎士。」

這就是謁見的結局。那個隊長走了,因為公爵就在當天動身到崔亨諾夫去了。只有那個「修女」拿著油膏留了下來,但是多疑的維雄涅克神甫不願意去用它,特別是這病人前一晚睡得很好,醒來的時候沒有熱度,雖然仍舊很衰弱。公爵動身以後,這「修女」立刻派了一個僕人,說是去取一種新葯——去取「蛇怪的蛋」——她斷言這種葯有起死回生的神效;至於她自己呢,她就徘徊在這邸宅里;她很謙卑,穿著一件世俗的衣服,但是很像騎士團法師所穿的那種衣服,腰帶上系了一串念珠和一隻香客用的小葫蘆。她有一隻手不能動。她因為波蘭話說得很好,就從僕人那裡打聽茲皮希科和達奴莎的情況,她給達奴莎送了一朵傑列科①的薔薇花做禮物;第二天,在茲皮希科睡著的時候,達奴莎正坐在餐廳里,她走到她跟前說:

①傑列科為巴勒斯坦的一古都。

「願天主祝福您,小姐。昨天晚上,我祈禱之後,夢見兩個騎士在大雪紛飛中走著;他們中間有一個先來了,把您裹在一件白色的斗篷里,另一個說道:『我只看見雪,她不在這裡,』於是他回去了。」

達奴莎正想瞌睡,聽了這話,立刻驚奇地睜開湛藍的眼睛問道:

「這是什麼意思?」

「這意思就是說,那個最愛您的人將會得到您。」

「那就是茲皮希科!」這姑娘說。

「我不知道,因為我沒有看見他的臉;我只看見白斗篷,然後我就醒了;主耶穌每晚使我雙足受痛苦,我的手也不能動彈。」

「這就奇怪了,那油膏對你一點也沒有用!」

「它對我無用,小姐,因為這痛苦是對我一樁罪孽的懲罰;如果您要知道這罪孽是什麼,我就告訴您。」

達奴莎點一點她的小腦袋,表示她願意知道;於是這個「修女」就說下去了:

「在騎士團里也有女奴僕,她們雖然不起誓,而且可以結婚,但必須按法師們的命令為騎士團履行某些義務。受到這種恩惠和榮譽的女人,就得到一個法師騎士的虔誠的親吻,這就表示從那個時候起,她要以全部言論和行動為騎士團效勞了。啊!小姐!——我當時正要受到那種大恩大惠,但是由於頑固不化的罪惡,不但不懷著感恩之情去接受它,反而犯了一樁大罪,並且為此受到懲罰。」

「您幹了什麼?」

「鄧維爾特法師來見我,給了我騎士團的親吻;但是我以為他是完全出於放縱而來吻我的,就舉起了我的邪惡的手,向他打了過去——」

說到這裡,她就捶著胸,一遍又一遍地說:

「天主,對我這個罪人發發慈悲吧!」

「後來怎樣了呢?」達奴莎問。

「我的手立刻不能動彈了,從此我就成了殘廢。當時我年幼無知——我不知道呀!但是我受了懲罰。如果一個女人擔心一個騎士團法師要幹什麼邪惡的事那也必須交給天主去裁判,而她自己卻千萬不能抗拒,因為無論誰反抗了騎士團或者騎士團的一個法師,一定會引起天主的憤$!」

達奴莎害怕而不安地聽著這些話;這「修女」繼續嘆著氣,訴苦道:

「我還不老,」她說:「我只有三十歲,但是除掉這隻手之外,天主還剝奪了我的青春和美貌。」

「如果不是為了這隻手,」達奴莎說,「您也就不需要抱怨了。」

接著是沉默。突然這「修女」彷彿記起了什麼事似的說道:

「我夢見一個騎士在雪地上用一件白斗篷包住了您。也許他是一個十字軍騎士!他們是穿白斗篷的。」

「我既不要十字軍騎士,也不要他們的斗篷,」這姑娘回答。

但以後的談話被維雄涅克神甫打斷了,他走進房來,向達奴莎點點頭說:

「讚美天主,快到茲皮希科這兒來吧!他已經醒了,想吃些東西。他好得多了。」

事實確是如此。茲皮希科的病好得多了,維雄涅克神甫幾乎已可肯定他會完全康復,只是這時候一件意外的事件把他的希望都打破了。尤侖德那裡派來了幾個信使,給公爵送來一封報道凶訊的信。在斯比荷夫,尤侖德的小城有一半給火燒毀了,他自己在救火時給一根橫樑擊中了。不錯,寫這封信的卡列勃神甫說,尤侖德會恢複健康的,但是火星把他唯一的那隻眼睛燒傷得很厲害,已經不大看得見了,他大概要成為盲人了。

因此尤侖德要他的女兒趕快到斯比荷夫去,因為他要在完全失明之前再看見她一次。他還說,她得同他住在一起,因為即使是在街上要飯的瞎子,也要有人牽著他,給他帶路;他為什麼連這點安慰也得喪失,舉目無親地死去呢?信中還對公爵夫人表示了謙恭的道謝,感謝她像母親似的照顧這姑娘;最後,尤侖德答應,雖然他眼睛瞎了,他也要再到華沙來一次,為了俯伏在夫人的足下,求她繼續施恩於達奴莎。

維雄涅克神甫讀完了這封信,公爵夫人好久說不出話來。她本來指望趁尤侖德最近來看望他女兒的機會,運用公爵和她自己的影響,要他同意這一對年輕人的婚姻。但是這封信不但破壞了她的計畫,同時還從她身邊奪走了她當作親生女兒一樣鍾愛的達奴莎。她擔心尤侖德會把這姑娘嫁給他的某個鄰人,以便跟他的親人在一起度過晚年。要茲皮希科到斯比荷夫去,這種想法是白費心機,——他沒有辦法到斯比荷夫去,而且誰知道他到了那裡會受到怎樣的待遇呢。夫人知道尤侖德早已拒絕把達奴莎嫁給他;他曾向公爵夫人本人說過,由於某種秘密的原因,他永遠不會同意他們結婚。因此,在莫大的悲傷之中,她命令把為首的信使帶來見她,因為她想要問問他關於斯比荷夫的災禍,也想探聽探聽尤侖德的打算。

她感到非常驚奇的是,來見她的是一個陌生人,而不是那個一向持著盾跟隨尤侖德、為尤侖德送信的托里瑪老頭;但是這陌生人告訴她說,托里瑪最近同日耳曼人戰鬥受了重傷,現在在斯比荷夫快要死了;尤侖德自己病得很重,請求夫人立刻把他的女兒送去,因為他的目力一天比一天差,也許在幾天之內就會失明。這位信使還懇求公爵夫人允許他讓馬匹歇息一會兒以後,就立刻帶姑娘走。但是夫人不同意,因為已經是黃昏時分了,特別是因為她不願意以這樣一種突然的分離來折磨茲皮希科和達奴莎。

茲皮希科已經完全知道這件事了,他像一個受了嚴重打擊的人那樣躺在那裡,這時候公爵夫人搓著雙手,跨進門檻,說道:

「我們沒有辦法;他是她的父親!」他像一個回聲似地跟著她說:「我們沒有辦法——」於是他就閉上眼睛,像一個等死的人一樣。

但是死神並沒有降臨,他心裡卻愈來愈悲哀,腦海里馳騁著種種傷心的念頭,好像疾風驅趕著烏雲,遮沒了太陽,消滅了世間一切的歡樂。茲皮希科像公爵夫人一樣懂得,達奴莎一去斯比荷夫,他就永遠失去了她。在這裡,每個人都是他的朋友;在那裡,尤侖德甚至會拒絕接待他,也不會聽取他的要求,特別是,如果尤侖德當真受著某種誓言或是某種像宗教誓言一樣無法解脫的理由的約束,那就更不能作此想了。而且,他正病著,在床上連翻身的力氣都沒有,怎麼能到斯比荷夫去呢?前幾天,當公爵賜他金踢馬刺的時候,他還以為,他的快樂將會克服他的疾病,他曾經熱烈地祈求天主允許他不久就能起床,去同十字軍騎士戰鬥;但是現在一切的希望都落空了,因為他覺得,如果達奴莎一離開他的床邊,那末他的求生的願望,他和死神搏鬥的力量,也都跟她一塊兒去了。受傷以來,他每天問她好幾次:「你愛我么?」總是看到她用手掩蓋著笑臉和一雙羞怯的眼睛,或者慪下身來回答:「是的,茲皮希古。」這是多麼的愉快,多麼的歡樂啊。

但是,現在留下的只有病痛、寂寞和憂傷,幸福是一去不復返了。

淚水在茲皮希科的眼睛裡閃爍,慢慢地從他的臉上流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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