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位老「弗羅迪卡」說茲皮希科和雅金卡彼此相愛並沒有說錯,他們甚至還彼此想念呢。雅金卡借口她要來看瑪茨科的病,經常到波格丹涅茨來,不是一個人來就是同她的父親來。茲皮希科也常常到茲戈萃里崔去。這樣,幾天之內他們便熟悉起來,有了友誼。他們彼此相愛了,談著他們感興趣的事情。在這種友誼中,也有著很大的相互愛慕的成分。在戰爭中已經表現得很出色的年輕而漂亮的茲皮希科,參加過好多次比武,見過好些國王,因此,在這位姑娘看來,他是一個真正有品格的騎士,特別是當她把他拿來同羅戈夫的契當或者勃爾左卓伐的維爾克比較的時候;至於他呢,他對於這姑娘的非凡美麗感到驚奇。他是忠於達奴莎的;但是,每逢他在森林裡或者在家裡突然看到雅金卡,往往就會不由自主地想:「嗨!多美的姑娘!」他幫助她上馬,雙手觸著她的富有彈性的肉體,就感到不自然,不禁打了一陣寒顫,全身感到麻痹。
雅金卡雖然天性驕傲,愛挖苦人,甚至有點借故生端,對他卻愈來愈溫柔了,常常看他的眼色,想辦法討他喜歡;他懂得她的心意;為此而感激她,愈來愈喜歡同她在一起。最後,特別是在瑪茨科開始喝熊脂之後,他們幾乎每天相見;等到碎鐵片從傷口取出來了,他們就一起去弄那醫治傷口所必需的新鮮水獺脂。
他們拿了石弓,騎上馬,先到指定給雅金卡作嫁妝的莫奇陀里去,然後到森林的邊緣,在這裡把馬交給了一個僕人,自己步行前去,因為騎著馬過不了叢林。一路走去,雅金卡指著一大片長滿蘆葦的草地和一長列綠色的森林說:
「這片樹林是羅戈夫的契當的。」
「就是那個想要娶你的人么?」
她笑起來了:
「他想要就要嘛!」
「你很容易自衛,因為有維爾克①作你的保鏢,就我所知,這個人對契當是咬牙切齒的。我奇怪他們為什麼彼此不決一死戰。」
①即狼的意思。
「他們不挑戰,因為『達都羅』去參加戰爭之前對他們說過:『如果你們為了雅金卡決鬥,我就再也不要看見你們了。』他們又怎麼能決鬥呢?他們在茲戈萃里崔的時候,彼此怒目相對;但是以後,他們就一起在克爾席斯尼阿的一家客店裡喝酒,大家都喝個大醉。」
「傻瓜蛋!」
「為什麼?」
「因為齊赫不在的時候,他們裡頭有一個就大可以用武力把你搶去。這樣,等到齊赫回來了,發現你膝上抱著一個嬰孩,他還有什麼辦法呢?」
雅金卡聽了這話,藍眼睛裡立刻閃出光來。
「你以為我會讓他們奪去么?我們在茲戈萃里崔沒有人么?難道我不會使石弓或是刺野豬的矛么?他們倒來試試看!我一定要把他們趕回家去,甚至在羅戈夫或者勃爾左卓伐攻打他們。父親是很明白的,所以他能夠去參戰,把我單獨留在家裡。」
她一面這樣說著,一面蹙緊雙眉,又威嚇地搖動著石弓,使得茲皮希科笑將起來,說道:
「你應該是個騎士,而不是一個姑娘。」
她平靜下來了,答道:
「契當保衛我,怕我給維爾克奪去,維爾克又怕我給契當奪去。再說,我是在修道院長的保護之下,任何人還是別去碰修道院長的好。」
「哦伐!」茲皮希科說。「他們都怕修道院長!但是,願聖喬治幫助我向你說實話,我既不怕修道院長,也不怕你那些農民,也不怕你本人;我就會娶你!」
雅金卡聽了這話,在原地停住,眼睛緊盯著茲皮希科,用一種驚奇而柔和的聲調低聲問道:
「你會娶我?」
於是她的嘴唇張開了,臉紅得像朝霞,等著他的回答。
但是他顯然只是在想,如果他處在契當或維爾克的地位,他會怎麼做;因為過了一會兒,他搖搖一頭金黃色的頭髮,又說下去:
「一個姑娘必須結婚,而不要跟男孩子們戰鬥。除非你有第三個人,否則,你必須在兩人之中挑選一個。」
「你用不著告訴我這個,」姑娘傷心地回答。
「為什麼用不著?我離開家很久了,因此我不知道在茲戈萃里崔附近是否有你中意的人。」
「嗨!」雅金卡回答。「算了吧!」
他們默默地向前走著,想在叢林中撥開道路,但叢林現在更密了,因為灌木叢和樹木都被蛇麻子藤蓋滿了。茲皮希科走在前面,一面扯下那綠色的藤蔓,一面這裡那裡地折斷樹枝;雅金卡肩上掮了一張石弓,跟在他後面,很像一個女獵神。
「過了那叢林,」她說,「有一條很深的溪流,但是我知道渡河的淺水灘在什麼地方。」
「我的長統靴高達膝蓋以上,我們渡得過去。」茲皮希科回答。
沒隔多久,他們到了那條溪流跟前。雅金卡因為熟悉莫奇陀里的森林,很容易就找到了渡河的地方;但是因為下雨漲了水,河水比平時更深,於是茲皮希科沒有徵得她的同意,就把這姑娘抱在懷裡。
「我自己能過去,」雅金卡說。
「把手臂圍住我的脖子!」茲皮希科回答。
他在水中慢慢地走著,姑娘緊貼住他。最後,他們走近對岸的時候,她說:
「茲皮希古!」
「什麼?」
「我既不在乎契當,也不在乎維爾克。」
他一面把她放在岸上,一面興奮地回答:
「願天主賜給你最好的人!你們小兩口子決不會吵嘴。」
現在距離奧茲泰尼湖不遠了。雅金卡走在前面,時時回過頭來,把一個手指放在嘴唇上,吩咐茲皮希科不要出聲。他們走在柳樹和灰色的楊樹中間,走在又低又潮的土地上。從左面,聽得見鳥叫的聲音,茲皮希科聽了好生奇怪,因為現在是鳥類移棲的時候,哪來的鳥。
「我們就要走近一片從來不凍冰的沼地了,」雅金卡低聲說:「野鴨就在那裡過冬;連湖水也只有近岸的地方才結冰。瞧它正在散發霧氣。」
茲皮希科透過楊柳樹一看,看到前面好像是一片霧靄瀰漫的沙洲,原來這就是奧茲泰尼湖了。
雅金卡又把手指放在嘴邊;過了一會,他們到湖邊了。這姑娘爬上一株老楊柳樹,把身體俯向水面。茲皮希科學了她的樣;他們默不出聲地待了好久,前面大霧瀰漫,什麼也看不見;什麼聲音也聽不見,只有四鳧在悲傷地瞅瞅叫著。終於颳風了,柳樹和楊樹的黃葉發出了沙沙聲,露出了湖水,湖面被風吹起了微波。
「你看見什麼沒有?」茲皮希科低聲說。
「沒有。別出聲!」
過了一會兒,風停了,接著是一片無邊的寂靜。這時,湖面上露出了一個頭,後來又有一個;終於在他們近旁,一頭大水獺從岸上跳到水裡去了,它嘴裡銜著一根新折下來的樹枝,在青浮草和萬壽菊中間遊了起來,它把口露出在水面上,推著它前面的樹枝。茲皮希科躺在雅金卡下面的樹榦上,看到她的胳膊肘在悄悄移動,她的頭向前俯倒;顯然她已經瞄準了那頭毫不想到有任何危險、向著明凈的湖水游過去的野獸。
終於石弓的弦嘭的一聲,同時聽到雅金卡叫道:
「我射中了!我射中了!」
茲皮希科立刻爬得更高,透過樹叢向水面望著;那水獺鑽進水裡,然後又在水面上露了出來,不住翻著斤頭。
「我狠狠地給了它一傢伙!準保它馬上不能動彈!」雅金卡說。
野獸的動作逐漸慢下來,你還沒來得及背誦一節「福哉,馬利亞」,它就肚皮朝天,浮在水面上了。
「我去把它弄上來,」茲皮希科說。
「不,別去。這裡岸邊有很深的黏土。不知道怎樣對付的人,一定要給淹死。」
「那末我們怎樣弄它上來呢?」
「它今晚總會到波格丹涅茨的,別擔心;現在我們得回家了。」
「你這一傢伙可真厲害!」
「嗨!這又不是第一隻!」
「別的姑娘們對石弓連看都怕看;有了你在一起呢,誰到森林裡去都不用怕了。」
雅金卡聽到這聲稱讚,笑了一下,沒有回答;他們循原路回去了。茲皮希科問了她一些關於水獺的情形;她告訴他,在莫奇陀里有多少,在茲戈萃里崔有多少。
她突然用手拍了一下腰眼,喊道:
「嗯,我把箭落在楊樹上了。等一等!」
他還來不及說他會回去給她找來,她已經像一頭小獐子似的向後一跳就不見了。茲皮希科等了又等;最後他開始奇怪起來,有什麼事情使她耽擱這麼久。
「她一定是丟了那些箭,正在尋找,」他想:「但是,我要去看看她是否出了什麼事。」
他剛要往回走,姑娘卻出現了,手裡拿了一張弓,紅紅的臉上露著笑容,肩上還背著那隻水獺。
「天哪!」茲皮希科喊道,「你怎麼把它弄上來的?」
「怎麼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