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蒂涅茨一家叫作兇猛野牛的客店(這是修道院①的產業)里,有幾個人坐在那裡,聽著一個來自遠方的騎士談他自己在戰爭中和旅途上所經歷的種種險遇。
①英譯本註:即波蘭蒂涅茨的本納狄克脫修道院。
這位騎士留著一部大鬍子,年紀卻並不很大;肩膀寬闊,身材高大,卻很清瘦,頭上戴著鎮珠子的髮網,穿著一件留有胸甲痕迹的皮外衣,束著一條銅扣串成的腰帶①,帶子上系了一把刀,刀上套著角質的刀鞘,腰間掛著一支出門旅行用的短劍。
①中世紀的騎士均束腰帶,戴踢馬刺,這是受過冊封的標記。
在他身旁和他同桌而坐的是一個青年,留著一頭長髮,神情愉快,顯然是他的夥伴,或者是個侍從②也未可知,因為他也穿著一件類似的、出門行路穿的皮外衣。在場的其他人員是:兩個來自克拉科夫近郊的貴族,三個戴紅折帽的自由民①,細長的纓絡一直搭拉到他們的胳膊肘上。
①騎士的侍從亦稱「持盾者」。
②中世紀時城邑內的居民,享有城邑內的諸種權利,又稱市民,大都經商。
店主是個日耳曼人,穿一件褪了色的、帶頭巾的法衣,白色的大領口。他正捧著一桶麥酒,把一臾只陶器杯子斟滿,一面十分好奇地聽他談著行伍中的種種險遇。
那三個市民聽得更加出神。當年洛蓋戴克①國王時代曾經造成市民和騎士之間那種互不相容的憎恨,現在已經消失殆盡,市民們不像上一個世紀那樣對貴族地主卑躬屈節了。貴族地主仍舊稱市民們為最高貴的鉅賈和君子,而且賞識他們豪爽地ad cessionem neiarum②。因此在客店裡常常可以看到商人和貴族像弟兄似地一起飲酒。他們甚至很受歡迎,因為他們有的是錢,往往還會替那些有紋章的人③付賬。
①洛蓋戴克是弗拉迪斯拉夫的外號(死於1333年),畢阿斯特王朝的波蘭公爵,經過長期鬥爭而統一了波蘭的主要領土。一三二○年弗拉迪斯拉夫·洛蓋戴克在克拉科夫登上王位。洛蓋戴克的登位標誌著統一的波蘭國家的重建。
②拉丁文,意為:用現款付賬。
③指騎士。
他們就那樣坐在那裡談天,不時地向店主使個眼色,要他斟酒。
「高貴的騎士,您可見過不少世面啊!」其中有個商人說。
「是啊!你們這些從各地趕到克拉科夫來的人當中見過這種世面的可不多啊,」那騎士答道。
「往後自會多起來,」商人說。「馬上就要舉行祝賀國王和王后的大宴會了!國王已經下令,要在王后的寢宮裡張掛起綉上珍珠的金線錦緞來,還要張起一頂同樣質料的華蓋。還要舉行空前未有的宴會和比武呢。」
「卡姆羅斯①大叔,別打斷騎士的話,」另一個商人說。
①卡姆羅斯和埃歐特雷戴都是當時的姓,確切些說,是一種外號。
「埃歐特雷戴①老兄,我不是打岔;我只是認為,他要是知道人們紛紛談論的這些事情,准也會高興,因為我相信他也是上克拉科夫去的。我們今天反正進不了城,因為城門一定關了。」
①卡姆羅斯和埃歐特雷戴都是當時的姓,確切些說,是一種外號。
「人家說一句,你總要回答二十句。我看你是老啦,卡姆羅斯大叔!」
「可我還舉得起一整匹濕漉漉的寬幅的厚絨呢。」
「了不起!那呢絨準是稀朗得像篩子一般。」
這場爭論給騎士打斷了,他說:
「不錯,我要到克拉科夫去待一陣,因為我已經聽說過比武的事。我很願意在格鬥期間,到比武場上去顯顯身手。這個小夥子是我的侄子,他雖然年紀輕,嘴上還沒有長毛,卻已經掀倒過不少穿胸甲的騎士,他也要參加比武。」
客人們看了那青年一眼,他快樂地笑了一下,一面把長頭髮掠到耳後,又把酒杯湊到嘴邊。
老騎士接著又說:
「就是我們要想回去,也沒有地方好去了。」
「那是怎麼回事?」一個貴族問。
「請問尊姓大名,府上哪裡?」
「我是波格丹涅茨的瑪茨科。這孩子是我兄長的兒子。他叫茲皮希科。我們的紋章①是『戴姆巴·波達科華②』。我們的戰號是『格拉其』③!」
①紋章又稱徽章,歐洲中世紀騎士的一種標幟。
②原文為Tempa Podkowa,意為「圓頭的馬蹄鐵」。
③意為冰雹;戰號是在戰鬥中吶喊的呼號,用來殺敵助威,井為自己人鼓舞士氣。
「波格丹涅茨在哪裡?」
「嗨!這位老兄,你應當問,它的舊址在哪裡,因為現在這地方沒有了。在格爾齊瑪爾奇克和拿侖支①打仗的時候,波格丹涅茨給燒毀了,我們什麼都被搶光;僕人們也都逃光了。鄰近的農民都逃到樹林里去,地都荒了。這孩子的爹後來重建了家園;可是第二年,一場洪水又把什麼都沖走了。接著我的兄長去世,打他死後,我就和這孤兒一起過活。我心裡想:『我待不下去了!』我聽說要打仗了,弗拉迪斯拉夫②國王已經派了莫斯科左伏的米柯拉伊到維爾諾去,跟著又派了奧列斯尼查的雅斯科去招兵買馬。我認識一位了不起的修道院長杜爾查的楊科,我把地押給他,得到了一筆錢,購備了出征需用的甲胄和馬匹。這孩子那時才十二歲,我讓他騎上一匹小馬,我們便投奔到奧列斯尼查的雅斯科那裡去。」
①這是兩個有勢力的家族。在雅德維迦女王登位以前、王位空虛時期,波蘭的這兩個大封建領主曾於一三八三年發生了內戰。
②弗拉迪斯拉夫·亞該老國王——一三七七年起為立陶宛的大公,由於一三八五年在克列伏簽訂的協議而成為波蘭女王雅德維迦的丈夫,並以弗拉迪斯拉夫第二的稱號登波蘭王位,一四三四年去世,他是一五七二年前統治波蘭和立陶宛的亞該老王朝的始祖。
「帶著這小夥子么?」
「他那時候還算不上一個小夥子哩,可他從小就身體強壯。他十二歲的時候,就常常把一張石弓支在地上,用胸口抵住曲柄,拉得弓弦十分飽滿。我在維爾諾看到的那些英吉利人,還沒有一個能勝過他呢。」
「他向來就這樣強壯么?」
「他從前總是給我拿頭盔,十三歲就能給我持矛了。」
「你們那裡常常打仗吧!」
「都是因為威托特①呀。這位公爵從前待在十字軍騎士團里,每年總要出征一次立陶宛,一直打到維爾諾。跟他們一起來的,各國的人都有:有日耳曼人、法蘭西人、英吉利人(他們是最好的射手),還有捷克人、瑞士人和勃艮第人。他們一路砍伐樹林,燒毀城堡,最後,用火和劍把立陶宛糟蹋得不成樣子,弄得那個國家的人民都不願留在那裡,另外找地方去了,哪怕是到天涯海角,跟惡魔的子孫住在一起也都情願,只要遠遠離開日耳曼人就行。」
①亞該老的堂兄弟,立陶宛的大公
「我們這裡聽說過,立陶宛人都要帶著他們的妻子兒女遠走高飛,當時我們還不大相信呢。」
「我可是親眼目睹的。嗨!要是沒有莫斯科左伏的米柯拉伊,沒有奧列斯尼查的雅斯科,不是誇口,要是沒有我們的話,現在准沒有維爾諾了。」
「我們知道。你們並沒有放棄那個城堡。」
「沒有。現在請聽我說,我在軍事方面很有經驗。老年人常常說:『桀驁不馴的立特瓦』①——這話一點不錯!他們很會打仗,可是他們抵擋不住戰場上的騎士。不過,要是日耳曼人的馬匹陷進了沼澤,或者碰上一片叢林的話——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①即立陶宛人
「日耳曼人是驍勇善戰的啊!」那三個市民叫喊道。
「他們穿著鐵甲胄,挨個兒排成隊,簡直像一堵牆,挺進起來簡直像是一個人。他們一斫殺起來,立陶宛人就像一盤散沙似地四散奔逃,要不就是躺在地上聽人踐踏。他們裡面不光有日耳曼人,因為在十字軍騎士團里服務的各國的人都有。這些人很勇敢!一個騎士面臨戰陣,往往是慪下身於,端起槍矛,單槍匹馬去衝殺一支大軍。」
「基督啊!」卡姆羅斯喊道。「那末,他們中間哪些人最驍勇善戰呢?」
「這要看武器了。論用弓弩,應該算英吉利人頂好,他們能夠一箭射穿甲胄,百步之內射起鴿子來總是箭無虛發。捷克人(波希米亞人)使起斧頭來可真嚇人。至於雙手使用大刀,那是日耳曼人頂好。瑞士人喜歡用鐵連枷打頭盔。不過最了不起的騎士卻是那些法蘭西人。這些人騎馬也好,不騎馬也好,都打得來仗,一邊打一邊還會說出非常勇敢的話來。這種話你准聽不懂的,因為那是一種十分古怪的話。他們都是些敬神的人。他們通過日耳曼人來責罵我們。他們說我們是為了保衛異教徒和土耳其人而來反對天主教的,因此他們要用一次騎士式的決鬥來證明這一點。這場天主的裁判打算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