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玩個遊戲吧,當然,有賭注的遊戲。」路夢瑤說。
「賭什麼?」蘇荊揚起眉毛看著她。
二人站在學校教學樓的天台上,這裡是學校本部最高的一棟行政樓,高達十二層。基本上,如果沒事幹的話,沒有什麼人會跑到這種地方來,也沒有人能夠拿到這裡的鑰匙。
當然,有辦法的人永遠有辦法。戲劇社社長路夢瑤曾經為了找一個地方排練而申請過這個地方的使用權,在遭到拒絕後她耍了個小花招,把鑰匙的模子騙到了手,然後重新做了一把出來。在這之後她也一直帶著這把鑰匙,事實上為了方便行動,她花了幾個月時間把整個學校的鑰匙都複製了一套,分門別類地放在社團辦公室的不同的文件夾里,隨時可以取用。
「賭命。」路夢瑤微笑著說,「你輸了,你從這裡跳下去。我輸了,我可以做你想要我做的任意一件事。從讓我從這裡跳下去,直到成為你的私人奴隸——一切條件都可以。這是想要你的命的必要條件。」
「很公平。」蘇荊一步爬上了樓頂的女兒牆,這裡的女兒牆有一米多高,寬度則只有三十公分。他站在女兒牆上,感受著十八層高台上的空氣,搖搖欲墜的感覺,一陣狂風隨時都可能把他推下去。
「我必須提醒你,高層樓頂的氣流是很強烈的。我可不想還沒有玩完這個遊戲,你就掉了下去。這樣太不公平了。」路夢瑤從口袋中抽出一疊撲克牌,「我們要玩的遊戲很簡單。各抽一張,比大小。這是最簡單的遊戲方式了吧。如果我贏了,你可以得到你想要的死亡。如果我輸了,你可以得到顯而易見的美妙獎勵——我本人。」
「這對我來說,過於美好了,不是嗎?」蘇荊微笑著和她握手,「我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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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荊和路夢瑤相識在戲劇社的招新上,這個比他大一歲的第五任戲劇社社長被眾人所愛戴著,美麗的外表和親和的性格,以及無所不能的手腕——有人說她甚至可以在背後控制學生會的決策,事實上後來蘇荊的確通過她認識了學生會的高層。
路夢瑤看上去就是那種普通的優秀的女性,或者說是普通到完美的人類,唯一的不同點就是她的中庸幾乎升格到了一種藝術的程度。考試成績永遠維持在前30%的標準線上,二等獎的獎學金,三次中偶爾可以拿一等獎,參加各種競賽,三等獎、二等獎、一等獎按精確的比例分布。
蘇荊一開始也被這種表象迷惑了,但是或許是天生比較敏感,他總覺得這個女人身上有哪裡不太對勁——就是說,她的一切都顯得有些……假。
她的笑容是假的,她的發怒(偶爾)是假的,她的喜悅是假的,她的鼓勵是假的……蘇荊聽到一個不好笑的笑話的時候從來不會笑,但是她總會以一種非常平均而有節奏的笑聲笑幾下,三短一長,中間有一秒鐘無聲的間歇作為吸氣聲……
太有規律了。
在那之後,蘇荊就對這個女人產生了興趣。他見過不少虛偽的人,但是能把虛偽發揮到這種淋漓盡致的境界——這還是他遇上的首次。他情不自禁對她面具下的真容產生了某種興趣——你是誰?你真正的模樣是什麼?
作為情報收集的第一步,他加了她在網路交友平台上的好友,並且開始一條又一條地檢索她發布的信息。很膚淺平庸的內容,每天早上七點到八點間轉發一條心靈雞湯和人生格言,然後每天上傳兩張自拍,以及一次晚餐的拍照。平常是素食,但是每周六晚上會吃一次容易消化的雞肉。每天早上起床後會去操場上跑步二十分鐘,然後早點是普通的豆漿和素餅。
一切平凡到不像是一個大學人氣偶像。
在接下來的行動中,他開始接近她。混在眾多的粉絲團里,他開始一步一步地接觸她。靠著對她長時間的信息收集和巧妙的手腕,他開始一點點接近這個女人。他想通過距離的縮近而一點一點地揭開她的面具,但是對方的偽裝卻始終完美無缺。他為她帶各種早餐,露骨地送各種鮮花。對方也始終以完美的親切笑容柔軟而圓滑地應對。
他們逐漸成了朋友關係,蘇荊登上了路夢瑤人際交往範圍的最高點,但這也是她所能讓人接近的極限。他成為了她社團中的左右手,二號人物,她最得力的助手。
終於,他等到了一個最好的機會。學校開始放寒假,而他基本上用不著回家。他在網上搜索到了路夢瑤發布的歸程時間,接著又確認了她的宿舍位置。
蘇荊花了三個小時的時間給自己化妝,然後潛入了女生宿舍。用騙來的宿舍鑰匙——事實上他很會玩各種小把戲——打開了路夢瑤宿舍的門。
在把門反鎖後,蘇荊開始有條不紊地搜索室內的物品。他換了一雙最便宜的鞋子,以便事後可以把這雙鞋子銷毀,手上戴著橡膠手套,用游泳帽把自己紮好的頭髮包起來。女生宿舍里的四個柜子全是鎖著的,他用管鉗絞斷了這些小鎖,然後一個接一個地開始翻找。
在拋棄了一大堆女生衣物後,他在某個柜子里找到了想要的東西。在一件毯子的裡面包裹著一本用塑膠袋子仔細密封的厚重筆記本。他從袋子里抽出筆記本,然後發現那裡面記錄了一條又一條的……
人物信息。
在筆記本的扉頁上用鋼筆寫著「備份」兩個字。而裡面記錄的是她推斷出的所有……她所見過的人物的信息,包括性格、喜好以及對人際關係之間的分析。就像是某種強迫症一樣,她記錄下了每一條信息所代表的意義,和發現它的日期。閱讀這份筆記,蘇荊簡直能夠拼湊出一張完整的學校人際網路。而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標註出了所有人的「弱點」。
弱點,把柄,以及各種可以徹底擊垮一個人的方式。
如果要摧毀這個女生,那麼需要構造一個流言,去影響她同寢室的三個人;如果要控制這個老師,需要從他在整個學校系統中的地位入手;另一個老師和他是對頭,或許他喜愛聽一些關於前者的壞話,一些巧妙的謊言就可以引導他做出某些事來……
在其中一頁,蘇荊發現了自己的名字。
而在他名字下的欄目,路夢瑤花了整整五頁紙來記錄他的信息。其中在「厭世」、「自殺傾向」下列出了許多種可能,然後又被她自己推翻。
【離經叛道(或者說自認為離經叛道)的人最容易控制。因為他們自以為自己是不平凡的,超脫於凡人之上。而這樣的人格缺點是最容易引導的了。只需要別讓他們意識到這一點:他們只是一個凡人。當然這一點十分簡單,他們會自己避開這個認識。只要去挑逗他們的自尊,他們就會做出你想讓他們做的事。】
【我錯了。這個男人並不是那種裝出來的傢伙。他……是真正的天真。那種有著洞察力的天真……就像一個孩子一樣。毫無廉恥心、毫無慾望的那種孩子氣……在大學裡我第一次遇上這種類型。這種人一般被稱作……看破了紅塵的聖人。】
【從目前為止,我認為他看上去肆無忌憚而離經叛道並不是因為他希望吸引別人的注意力,而是源於某種……自毀傾向。是的,我認為這是一個很好的解釋。他其實是在尋找一個契機去死亡……他那種自我毀滅的心理傾向比起絕大部分人都要深刻。但是這說不通,從他的衣物和花錢習慣來看他的家庭沒有經濟困難,而且他儀錶不凡,也不會在情場受到過於深刻的傷害——那麼是其戀人的死亡?】
【我上一次推斷他的自殺傾向是源於其親密愛人的死亡,但是從某些習慣上來觀察,他並沒有過戀愛經歷……或者說不是普通的戀愛經歷?】
【心智不成熟。我記得我曾經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描述……一定是關於家庭關係中的一部分,相應的心理病症……】
【我想我知道了。在這之前我一直把這兩種情況當做是由兩個不同的原因而構成的,但是我錯了,這兩者是因為同一元素而導致的……我開始同情他了。但是就算是這樣,也不至於讓一個人的性格變得如此古怪……為什麼?】
【值得注意的一點是,他開始接近我了……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但是……按照我之前的推斷,他不應該會對我這樣的人產生好感。那麼要麼是我的推斷錯誤,要麼是他另有企圖……如果是他另有企圖,那麼我身上有什麼值得他來窺伺呢?對於一個一心求死的人來說,美貌、錢財……啊,我想我知道了。】
【他已經在懷疑我的偽裝了。而他想看見真實的我……我開始認真考慮是否要繼續進行筆記本上的信息備份,如果他真的有我所認為的那麼聰明而富有行動力……或許是我的強迫症又在作怪吧,或許這是我想多了……】
【實際上,如果不考慮那怪異的習性和扭曲的心靈,他是一個很不錯的異性。如果我是一個正常的女生,或許已經在和他交往了……從表面上來看,他幾乎無懈可擊。但是當我如此深入他的心靈後,只感到恐懼和……挑戰。我找不到他的人格弱點,他沒有了人類通常的慾望,只剩下了追逐樂趣的本能。我能否重新喚醒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