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再遇灰狼三兄弟 與狼同居二

卓木強巴的手搭在頭狼的背脊上,順著它的毛髮撫摸。與灰狼三兄弟的重逢令他倍感欣慰,他知道,這三頭狼拯救的不僅僅是自己的性命。不知道為什麼,除了那些 被操獸師控制的狼之外,這些狼朋友對自己似乎有毫無保留的信任,從小便是如此,他甚至可以不用像別的狼與狼接觸那樣,有數日甚至數月的磨合期和接觸期。他 記得小時候,自己往往是第二或者第三次給狼朋友帶食物時,只要確認是無害食品,狼就敢直接從他手裡取食吃,他往往便在那個時候,趁機摸狼兩下,那皮毛軟軟 的,光滑如緞子,摸上去十分舒服。想到這裡,卓木強巴再次苦笑起來,或許自己,去做一匹狼,比做一個人更適合吧。

迷霧之中,濕氣氤氤,小強巴孤獨又恐懼地走著,前方樹林中突然閃出一雙黃澄澄的眼睛,小強巴害怕了,向後退去,卻靠上一條粗壯的腿。小強巴想也不想,就抱著那條腿道:「阿爸,前面……」年輕的德仁摸著小強巴的頭道:「別怕孩子,那是狼朋友,它們的家在森林裡,和我們是鄰居。」小強巴看著樹林中走出來的幾頭高大灰狼,卻把阿爸的腿抱得更緊了, 「阿爸,我怕。」阿爸俯身道:「不怕,它們和我們是一樣的,狼媽媽在家帶孩子,狼爸爸在外面找食物。」接下來,小強巴不那麼怕了,他看到,那些狼朋友伸出舌頭來,舔著阿爸的手心,其中一頭狼朋友還舔了自己的小臉,癢酥酥的,舔得他「咯咯」地發笑。一頭母 狼,叼著還未斷奶的小狼,也來到了阿爸面前。阿爸伸出手去,用拇指捋著小狼的額頭,告訴母狼:「他會成為一個好小夥子的。」看著不及阿爸拳頭大小的小狼崽,小強巴再也不害怕了,問遭:「我可以摸摸它嗎?」阿爸回答:「那要看狼媽媽願不願意了。」小強巴又問狼媽媽:「我可以摸摸它嗎?我一定不會傷害它的。」狼媽媽輕柔地將小狼放入了小強巴的手中,小強巴雙手捧著小狼,小傢伙眯著眼睛,在小強巴手心裡轉動,身體軟軟的、暖暖的。阿爸道:「孩子,這就是生命,每一個生命都是以這樣的方式來到世間。」這就是生命啊……

卓木強巴從夢中醒來,發現自己渾身都是汗。剛才那究竟是一個夢,還是自己真的親歷過?不過就算是自己親歷過的事情,那也是四五歲以前的事,他已經淡忘模糊 了,記不真切。可是一閉上眼睛,剛才的夢境就像電影一樣清晰可見,揮之不去。當他意識稍微清醒了些,卻愕然發現,以他現有的知識去理解,那夢境中出現的情 況,卻是幾乎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母狼奶崽期間,對幼崽是絕對的呵護,就是同一家族中的公狼,也嚴禁靠近狼崽,若是它真的肯將幼崽讓一個陌生人觸摸,甚至放 在人類的手心中,那簡直就是近乎神跡的存在。卓木強巴愈發堅信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罷了,可是,為什麼全身大汗淋漓?他看了看灰狼三兄弟,顯然醒了,卻不願 意睜眼,有些慵懶地甩著尾巴,繼續貼在卓木強巴身上,感受彼此帶來的溫暖。

卓木強巴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的手,心中愈發迷茫了,那到底是夢還是……為什麼感覺如此真實?阿爸年輕時的相貌,就是自己現在去回憶,也未必有夢境中那般清晰。難道說,自己的身體真的有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接下來的幾日,卓木強巴更是連續做夢,全是夢見一些小時候,自己已經淡忘的事情,每天醒來,都是大汗淋漓,渾身乏力,好像同野獸搏鬥了許久一般。他曾想是不是灰狼三兄弟壓在自己身上的關係,但若是如此,那麼第一日醒來,為何自己反而覺得神清氣爽、耳聰目明?

而且每日醒來,卓木強巴就說不出的煩躁,總覺得體內空落落的,少了什麼東西,說是腹中飢餓又不像,說是心情鬱結也不似。每當這個時候,他調整著呂競男教自 己的密修呼吸,配合那些奇怪的動作,那種失落感就會稍有減輕,而次數久了,灰狼三兄弟看在眼裡,特別是小狼,開始有模有樣地學著卓木強巴做那些動作。有一 次卓木強巴做著一個動作,剛巧看見小狼仰躺在地,四肢朝天,正努力地將身子團成一個圓,要將頭從兩條後腿中穿過去咬自己的尾巴,卓木強巴心中一樂,那種煩 悶感頓時大減。此後煩悶感便日漸削弱,而體內那種氣息流動和徐徐轉輪的感覺卻越來越強烈,卓木強巴發現,自己的動作是越來越敏捷,而體力也在逐漸恢複,大 有超越從前的趨勢。而體能恢複後,灰狼三兄弟也不用趴在他身上睡覺了,不過大家仍在岩洞中,簇擁在一起入睡。某日卓木強巴突然想到,工布村的長老曾說過, 自己尚未覺醒,心道,難道前幾日的種種異常感覺,便是覺醒的前兆?

這些日子下來,卓木強巴已和灰狼三兄弟混得熟稔。大狼,最明顯的地方便是那條折了的右後腿,同時,它頜下的毛要長一些,看上去像是有一撮絡腮鬍,左邊的鬣 須上方有塊星狀疤。相處時間久了,卓木強巴總覺得大狼的眼睛不似小狼那般睜得渾圓,上眼瞼微微有些下垂,就像時時都在凝眉思考一般。二狼身上疤痕最多,以至於麻灰色的皮毛近了看有些像斑馬一樣,嵌著許多肉色的條狀凸起。二狼的嘴似乎要稍微短一些,但向兩頰的裂口似乎開得更大,嘴邊的唇黑比大狼和小狼都要厚一點,雙眼眼角也比大狼和小狼略向下垂,正面看起來竟是一臉兇悍之色。

相比而言,小狼身上的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全身的毛色也是很純正的麻灰色,沒有異常色斑,四肢修長平整,臉上也沒有瘢痕,一雙眼睛極是聰慧,盯著你看的時 候,那雙眼睛就像要和你說話一般。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它那斷了的半截尾巴。卓木強巴知道,狼的尾巴其實才是它們展示美的重要部位,斷了尾巴的小狼,再怎 么好看,也當不了狼中美男子了。當然,它耳朵上那個缺口,不走近細看是發現不了的。此外,他觀察了它們的牙口和皮毛、爪牙,初步斷定,頭狼的年齡在十二三歲左右,按照狼的生命算是步人中老年;體型僅次於頭狼的加頭狼年齡在十歲左右,屬於 壯年;小狼也有七八歲年紀,它的體格和另兩頭狼其實相差不大,只是三年前見它的時候最為瘦弱,卓木強巴印象格外深刻。根據年齡不同,卓木強巴分別給它們取 了三個名字,大狼、二狼、三狼,便於稱呼。灰狼三兄弟各有特色,大狼老成穩重,二狼勇武好鬥,三狼伶俐機敏。

取名字那天,卓木強巴分別輕點三頭狼的額角,同時重複著:「大狼,二狼,三狼……大狼,二狼,三狼……」僅重複了五六遍,三頭狼便不約而同地知道了這三個 發音分別是自己的代稱,不過眼神中都有些不屑,哼哼唧唧的,卓木強巴叫到它們的名字就各自偏過頭去,顯然在道:「只需要聞聞氣味就知道誰是誰了,何必要用 發音來表達這麼麻煩。」卓木強巴頗有些無奈,自己可無法利用氣味來分辨灰狼三兄弟。小狼尤其不滿,當卓木強巴叫大狼的時候,大狼可以跟著呼喊:「阿——骯 ——」叫二狼時,二狼也能跟著重複:「嗚——骯——」三狼卻沒法跟著叫,小狼咬著卓木強巴的皮大衣,可著勁兒地搖頭,得給它換一個能叫出聲兒的名字。卓木 強巴想了想,還是叫它小狼好了。小狼這才滿意,它能自己撮著嘴,發出「咻——骯——咻——骯——」的聲音。

接著,卓木強巴又指著自己道:「卓木強巴,我,卓木強巴……」這次輪到灰狼三兄弟傻眼了,它們可發不出這個音來。大狼張張嘴,一點聲音也沒發出,便瞧著二 狼;二狼冥思苦想了好一陣子,最終還是無可奈何地看著小狼;小狼眼珠子轉動著,也不知它怎麼想的,只見它清了清嗓子,聲音在喉嚨里打轉,突然一張嘴,發出 一聲:「阿嗚骯……」大狼和二狼對這個發音表示滿意,紛紛跟著叫了幾聲:「阿嗚骯——」、 「阿嗚骯——」於是,卓木強巴從此有了一個狼族的名字,他叫「阿嗚骯」。

而對狼語的研究,卓木強巴已然超過了方新教授所傳授的範圍,他基本上能聽懂最簡單的那幾個意思為「集合」、 「隱蔽」、 「趴下」、「開飯了」等詞語。而與小狼在一起的時間最多,小狼天性童真,說得最多的便是「快過來」、 「和我玩吧」、「走開,我不想理你」。就這麼幾個簡單的詞,卓木強巴也是半聽半猜,通過自己不斷模擬實踐才掌握的。記得一次早上剛起來,卓木強巴就模擬狼腔吼了一嗓子: 「開飯了!」結果灰狼三兄弟都好奇地把他盯著,發現他兩手空空在那裡乾號,頓時把他按翻在地一頓海扁。卓木強巴這才明白,哦,原來這句發音的意思是「開飯 了」,我還一直以為是「去打獵」呢。他又辨認了好久,才分辨出「去打獵」和「開飯了」兩個發音之間的細微差別。卓木強巴一直想替大狼接好斷腿,反覆安慰勸說了好一陣子,大狼才同意讓卓木強巴看看它的斷腿。卓木強巴摸到斷處,大狼吃痛,掉過頭來露出狼牙,咆哮道: 「小心點,很痛耶。」卓木強巴這才發現,那條腿斷了太久了,無法接回去,不過好在沒有壞死,只是大狼只能這樣吊著一條腿走路了。他有些哀傷道:「對不起, 我沒有辦法。」一面說,一面搖頭。大狼鼻腔里發出重重的呼吸音,轉過頭去,將視線投向迷霧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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