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冊 第二十八章 逢緣再生

蔡風靜靜地坐在一個小山頭上,放眼遠眺,桑乾河便像是一條玉帶向遠方延伸而去,腳下的原野與那起伏的山脊及官道,交織成一種讓人心神完全擴開的圖畫。

望著天空那漸漸升至中天的太陽,卻禁不住想起劉瑞平那種火熱而關切的眼神,心中卻只有一陣苦澀的笑意,懶洋洋地躺在有些枯黃但卻比較柔和的草坪上,深深地吁了口氣,忍不住罵道:「奶奶個兒子,怎麼天下這麼多美人沒一個是我的,真他媽的沒趣。」旋又不由得嘆了口氣,苦澀地笑了笑,自己連走路的勁力都不夠,哪有心情泡妞,也不知道鮮於修禮什麼時候追到這裡來,那可就真的嗚呼哀哉了。他的確是難以行動,昨晚利用半夜的時間休息根本就不夠用,體內所受的傷本就極重,再加鮮於修禮那兩下子重擊,自己強行提聚真氣又在河水中潛遊了這麼久,冰涼的河水一浸,傷勢比他想像的要重得多了。可是他又不想逆那冷傲的年輕人,更不想讓那美麗的劉瑞平看見他那衰樣,只好強自提氣離船而行,但這一刻實在是有些挪不動雙腿了,而這一片全都是荒嶺,根本找不到人家,又怕鮮於修禮的追殺,唯有宿在山嶺之中嘍。不過幸虧劉瑞平送了他一張弓和一壺羽箭,只要力氣恢複一些便可以打打野獸充充饑,山嶺之中,在秋天也有一些成熟的野果勉強充饑,並不會真的餓死。

此刻蔡風卻成了別人的獵物,想來也好笑,平日意氣風發、豪氣飛揚地獵豺狼虎豹,連大熊都能獵,此刻卻有些害怕上來一群野狗,那可就不怎麼好玩了。

直到日頭偏西的時候,蔡風才悠然醒轉,剛才竟悠悠地睡去,想來也真有些好笑,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身上仍然極為不舒服,胸腔之中似乎有一團悶氣無法泄出,連無相神功都似乎失去了應有的功效,渾身根本就提不起內勁,連普通人的標準都未曾達到。不過蔡風卻知道自己絕對不能在這個地方過夜,至少要找一個安全一些的山洞才行,否則以他此時的狀態,只怕一隻狼便可叫他吃不消。

蔡風心中感到一陣無比的落寞,他以前從未曾想到過會有今日這種境況,或許連做夢都沒有想到,也真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在夢中生活還是現在在夢中生活,但眼下卻是真實地存在,連精神與肉體的分離法都不太管用。

蔡風費力地爬過三道山樑,終於發現了一個不是很大的石縫,上頭的岩石微微伸出,便像是頂棚,可以擋住雨水,而兩邊的岩壁緊夾著一道近半丈寬的縫隙,裡面倒是極為暖和,卻並不能防止野獸的攻襲,但卻實在難以找到比這更好的地方。誰也不知道前面還有多遠才可以找到一個安身的地方,只好找些柴火,再設一些簡易的機關之類的,順便很幸運地射來一隻不大的鳥,讓他喪氣的是居然射了五支羽箭才僥倖射中一隻,想到以前可以用連珠的手法百發百中,甚至一箭雙鳥,可是這一刻卻連個普通人都不如,心中只有苦笑。

這一晚,蔡風根本沒有睡著,火堆外的幾隻野狼都守了整整一晚,到天亮才離開,因為火堆中的火焰比較烈,才讓蔡風免去狼吻,但蔡風的手心都冒出汗來了。他從來都沒有想到過狼居然會有如此可怕的,他從八歲便開始殺狼,都快十年了,而今,對著幾隻野狼居然會手心冒汗,這使蔡風深深地知道自己的傷勢有多麼重,但這隻有一種悲哀。

天一亮,蔡風便背起行囊,向南開始艱苦的旅程,直至日落西山才又找到一個山洞,這個山洞比起那個山崖卻要安全多了。洞口的位置比較高,離地面卻有近四尺高,雖然洞口較大,只要燒一堆篝火便可以防止野狼的攻襲了,而蔡風找到山洞之時卻已經疲憊得幾乎不想動彈分毫,甚至連獵物都不想去找,只是在路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獵到兩隻野鳥,不過為了生存,又不得不去找乾柴火。

這一夜,蔡風做了一個噩夢,竟然夢到自己被綁赴刑場,一幫人在冷笑,一幫人卻面目陰冷,卻無法記清他的面目,便已經驚醒了過來,可是外面的夜空卻是靜得極可怕,微微的風將夜幕渲染得更像是魔鬼的臉。

蔡風再也無法沉睡,一個人寂靜地躺在一個沒有人知的荒山野嶺的山洞,感受著那種虛弱的侵襲,竟然有一種想哭的感覺,竟忍不住想到那曾經親切的一張笑臉,每一雙關切的眼睛,那第一段荒唐而甜美的記憶在腦中靜靜地上演。在這一刻,那種想哭的感受竟無比的親切,若是有一位親人在身邊的話,肯定會大哭一場。蔡風這才明白破六韓拔陵說的並沒有錯,自己的確是一位小孩子,甚至連自己也不得不承認,他從來都沒有想過哭,但這一刻卻有。

靜靜地感受著夜的死寂,似乎在品嘗生命的味道,似乎在體悟人生的一切苦難,蔡風心中明白,當自己眼角那兩顆淚珠滑下的時候,便是自己真正長大的時候。

未經磨難的人,的確永遠不知道生命有多麼可貴;未經孤獨和挫折的人,永遠也不可能真正地長大。

蔡風的心便像洞外的天空,那般深沉,那般幽遠,像是在夢中塗繪一種沒有生命的藍圖。

這便是生命意義的所在嗎?這便是人生的苦難嗎?蔡風有些不解,也有些迷茫,但卻知道這個世界並不是玩遊戲之人所能主宰的,這個世界不是光憑夢便可以一相情願地獲得美滿的,強者才是真正的主宰。

蔡風真的已經長大了,這是他對自己的自信,磨難、挫折、痛苦加起來,無論是誰都能成長,只不過蔡風成長的代價卻高了一些。

第二天早晨,蔡風病倒了,他居然病倒了,在一個無人知道的山洞之中,在一個不知道離人煙多遠的野嶺之中,蔡風居然病倒了。

蔡風覺得是這樣,因為他體內時冷時熱,交換之餘他感到了一種似乎要死的痛苦。

虛汗外冒,一會兒冷得像是浸入冰窖,一會又熱得若火炭一般,那種在冷熱之間的痛苦,再加上他體內五臟六腑的震傷,他竟似乎感覺到了死亡。

這一陣亡命的奔波,那一陣瘋狂的逃命,最要命的應該是那河水的浸泡,使他本來因傷勢而虛弱的身體竟染上了風寒,他記得他們村裡的劉叔也染過風寒,時冷時熱,不過那時有個好的大夫,最後躺了十來天的床才好轉,可是現在,連半個人影都無法找到,更不要說大夫。

蔡風唯有咬緊牙關,他知道一切都只能算是命的安排,一切只有默默地承受,他從來都沒有像這一刻如此深切地體味到死亡的寂靜。

他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會死去,也不知道是哪只野狼來偷吃他的屍體,但卻知道這樣下去,只有一條路,便是死亡。

身具數種絕世武學,甚至身負人人夢寐以求的寶物聖舍利,卻救不了自己性命。這是一種多麼可悲的事情,什麼東西都狗屁,還不如死神一聲招呼,一切便全都成空了。

蔡風想到了父親蔡傷,那種寬厚而體貼的關懷,那種嚴肅而又開明的教導,那種真誠的理解。還有啞叔黃海的那種似乎還勝過父親的慈愛呵護,又比師父更嚴格的要求。還有那一群一起狩獵的兄弟,那一個個熟悉的人。迷迷糊糊之中,他竟似看見了母親,那從來都未曾見過面,沒有半點印象的母親,是那般的慈祥,那般的美麗,那般的聖潔,似乎飄在一朵白雲之上,竟像是元葉媚,可是一會兒又像是劉瑞平,再來卻什麼也不像,只是一個模糊得根本就看不到臉面的幻影。這個便是他的母親,他知道。

蔡風從來都沒有想過母親,那似乎是一個很遙遠的話題,他也不願意去想母親,那似乎是一種沒有必要的痛苦,也是一種無形的負擔,因為他看到他父親,他提到母親的時候,那種黯然傷神的神情。他敏感地覺察到,那並不是一個很美的記憶,可是此刻他卻那樣想明白他母親是誰,是怎麼死的,那似是一個做兒子起碼的責任,只可惜生命似乎總愛和人開玩笑。

蔡風再一次從痛苦中醒來之時,已經快日上中天,在蔡風的耳中竟奇蹟般地捕捉到一陣犬吠,隱隱約約之下,竟又夾著一陣野狗的狂吠。

蔡風的精神不禁一震,有犬吠定是在不遠處有人家,在他的耳中,那野狗的叫聲與犬的叫聲並不相同,他可以清楚地分別出來,立刻艱難地移向洞口,卻發現一群野狗正在圍攻一隻黑色大犬,大犬已經傷痕纍纍了。

蔡風立刻聚氣一陣低嘯,那群野狗和大黑犬全都停了下來,黑犬像遇到了救星一般向蔡風那洞中跑來,而野狗一呆之後又迅速在黑犬身後追去。

蔡風抓緊手中的短刀,再一聲低嘯,但這次野狗似乎並不怕這嘯聲,也沒豎起耳朵四處凝聽,依然向大黑犬追去,似乎是不至死不罷休。

蔡風勉強拉開弓射出一箭,那群野狗極為靈活,不過因距離太近,仍被射在身上,痛得在地上翻了一翻發出嗚嗚的悲鳴。蔡風再欲射,那些野狗卻駭然止步,望著洞口的蔡風發出嗚嗚的低嘶,那大黑犬一躍便躥入了洞中,似乎與蔡風極為熟絡一般,舔了舔蔡風的臉。

蔡風心中不禁感到一陣苦澀,在最艱難的時候卻只有一隻陌生的狗以示親熱,看來這一生註定是與狗結下不解之緣,不由得有些憐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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